我好像懂了，阿娘要走了，要丢下我和爹爹，“阿娘！阿娘！”我想进屋里叫住阿娘，爹爹抱着我，眼泪滴进我后颈，热热的，又凉的我身体发抖。

“唉，可怜哟！”“老二，你节哀。”

院子里的人叹气离开，爹爹始终没抬头，他抱得太紧，我有些喘不上气，我想回头看看阿娘，阿娘要去哪呢，她还会回来看我吗？

“还有气，娘，还有气呢！”

“又活了，哎呦，这真是少见！快快！”

爹爹身体猛地一颤，我看见他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爹爹推开我爬到门口喊：“兰儿！兰儿！”

屋里传出吵闹声，我听见阿娘喊：“这是哪？我不是，建华，俊......啊！”

“哎呦秀才家的，别闹了，娃娃还在肚子里呢，赶紧生出来呀！”

又是一阵哭喊，没多久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阿婆尖声道：“生出来了，是个女娃，哎呀呀真不容易，咱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顾秀才，好生照料着吧。”

阿婆抱着妹妹出来，她好小，红红的，像只小猪，这是我妹妹，是阿娘生一天才生出来的妹妹，我会保护好她，希望她快快长大。

我想去看阿娘，婶娘不让我进去，后来好多天我都没见着阿娘，爹爹说阿娘身体不好，让我不要打扰她。

爹爹这些天也很奇怪，总是盯着桌子出神，有时我说话他都听不到。

有一天，我趁大人不注意溜进阿娘屋里，阿娘是醒着的，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是......筠儿？”

“阿娘！”我扑到阿娘床前，阿娘微微侧身，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生起一股莫大的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流。

“筠儿乖，我......阿娘过几日就好了。”阿娘帮我擦泪，她的手柔软温热，阿娘还是阿娘，我吸吸鼻涕说：“嗯，阿娘要快点好起来。”

冬日迎来初雪时，阿娘才能走出屋子，但是她和爹爹经常吵架，有一次我躲在门口偷听，爹爹压低声音说：“你别气，娘那日是急糊涂了，她不是有心的。”

“你别在这跟我和稀泥，不分家也行，和离，顾筠归你，我带小初离开。”

我身体止不住发抖，阿娘不要我了，阿娘......屋里沉默好久，我听到爹爹说：“那我跟爹娘商量商量。”

“是通知，不是商量！”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我死过一次了，现在就这样，你看着办吧！”

爹爹叹口气说：“你是不是还怨我？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筠儿还小，你怎么忍心......”

“我要不是为了他，还用在这跟你废话？”

“你......”爹爹甩袖离开，我听到阿娘嘀咕：“他娘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了，我吃过的盐不比你多？能过过不能过拉倒，本来就烦！”

“阿娘不要生气。”

“哦，筠儿啊，呵呵。”阿娘跟我说话还是温柔的，我搅着手慢慢走过去，想要阿娘抱抱我，阿娘轻轻推开我说：“我......阿娘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我有些失落：“哦，那筠儿明日再来看阿娘。”

家里吵闹声不断，不止爹爹和阿娘，爷爷奶奶和大伯家也经常争吵，有一次奶奶站在我家院子里骂人，阿娘被爹爹关在屋里，我听到爹爹说：“咱俩又不种地，要来做什么？”

“为什么不要，凭什么不要？我不种地我不会雇长工啊？是我的一分不能少！”

后来外祖家来过几次，家里终于安静下来，阿娘心情好很多，那日她又给我做桂花糕，味道和以前很像。

春天时爹爹回镇上读书，阿娘不知在忙什么，经常呆在后院，阿娘去哪我跟到哪，只要我乖乖的，她就不会赶我走。

阿娘有时在地上写写画画，有时自言自语，有时会摸摸我的脑袋，或者亲我一下，每当这时我总会特别开心。

阿娘做的东西白白的，香香的，那日阿娘用它给我洗澡，我有些害羞，阿娘给我擦干头发说：“这个东西叫香皂，以后吃饭前要用它洗手，知道吗？”

“嗯，筠儿记住了。”

后来阿娘做出更多香皂，带着我和妹妹还有婶娘去镇上售卖，阿娘很厉害，香皂很快卖完，她还给我买糖人吃。再后来阿娘又做出几样东西，我们家和小叔一家搬到了镇上。

阿娘没再给爹爹做过吃食，也不像从前那么爱笑，他们不再睡一个屋子，但是至少我们一家没有分开，阿娘没有丢下我。

我有时会想起那座石桥，还有桥上的石狮子，我感觉把什么东西落在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