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杀你,我在这里,你很安全。”
穆远整张脸都埋在了他肩膀下,身子颤抖不已,低声反复喃喃着他痛,他没用,他无能……
闫慎根本不知道穆远在说什么,他一时间为自己对他的不了解和无措感到有些恐惧,只能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梅失壹银刀入皮肉,刀见将箭镞猛然挑出了几寸,又用银镊子将箭镞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
等所有动作都结束,穆远刚刚舒展下来的眉心,又因为梅失壹要上药刚刚伸出的手而蹙了起来。
闫慎这才发现,穆远似乎对他的胸口处很敏感。
这都是他以前不曾知道的。
因着穆远的反应,闫慎实在心有不安,他目送梅失壹离开,立在原地,手中的药膏小瓷瓶都渐渐变得温热。
他移目向庭院,天台山今夜几年难遇地下了瓢泼大雨,连带风雪着一起在庭院肆虐,红梅尽数落得满地都是,平白有些戚然。
京城少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
他突然想到,他也从未见过平萧的过去。
灯芯燃得倦了,在房间内撑出一小片亮,把壁上两道相互依偎的影子焐得软了些。
穆远依旧不让他碰胸口,待闫慎在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听着声音,闻着气息,他才慢慢放下了手。
闫慎迎面抱着人,让穆远的下颌枕在自己的肩头,后背有几道伤口,他上药上得极为小心,上完之后,他又将人扶着俯趴在榻上,对着伤口轻轻吹去,一来能让药快些渗进去,二来也能驱些疼痛。
这么半晌下来,穆远倒是呼吸匀长平稳地睡去了,而闫慎额头却出了些细汗。
他替穆远解了发带,长发甫一松开,漫过肩头就往腰间坠,发梢似有似无地从他的手背上划过,晕染开的痒意顺着指骨攀上心头,屋内油灯并不亮堂,光线氤氲在对方的清秀的眉宇间,一路辗转,落在了樱瓣凝霜的双唇上。
他怔怔望着他的侧脸,连呼吸都放慢了,此时他竟觉得这样的平萧,就该揽抱入怀怜爱着,他手指蜷了蜷,指尖勾着他鬓边的一缕碎发捋到了耳后,将穆远里衣的衣带系紧了,而后提了寝被将他盖好。
他目光移开了一会儿,又蓦然回了头……他刚刚发现他耳侧的小痣,似乎比他之前所看到的朱红色更深了些……他给自己找着理由,情不自禁探出手,指腹顺着他的眉弓摩挲下去,然后是耳廓,最后停留在他侧耳的小痣处,仔细凝注着,轻轻抚摸着。
耳侧入蛊……是这里么……真的只是咬了一下吗……真的只是他所知道的那些隐忧吗……
他微微颦眉,俯身过去吻住了。
系统页面的好感值又亮了几分。
***
穆远沉在梦中。
他一如既往地站在法院门口,望着高高悬挂的国徽。
还是这个案子。
那位女孩受人强.奸侵犯,重度抑郁自杀身亡,可罪犯距离满十八岁客观上就是差了三个月,十年已经是他争取上诉之后的结果,未成年人犯案追究刑事责任,迈不过这道坎,法理和人情之间,他两处为难。
刚死的时候,万千埋怨都在心里,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该死的就是他!
他那一刻恨透了人心偏私。
后来到了这里,他又很多次辗转在这个梦里,冷静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现实后,他便开始去想,那位母亲为什么那么悲痛欲绝。
一切都是源于对公义未至的愤恨。
他、那位女孩、那位母亲,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受害者。
曾经在法学院里,前辈告诉他们,正义女神一手持剑,一手托天平,可偏偏,她要蒙着眼睛。
为什么蒙着眼睛……
因为公平与否是要用心去感知的。
可他的心告诉他十年的结果分明不公平!
但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他看着那位女孩一点一点丧失活下去的希望,如同看到阮平荷他们必然走近死局。
他麻木地从血泊里爬起来,一瞬间又陷入一片阴暗之地,灰色的高墙围得密不透风,潮湿的霉味裹着铁锈的腥气,在道道铁栅栏之间蔓延。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这里是……牢狱?
他透过那道狭小逼仄的铁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早已不复如今这般少年意气,锋芒灼人,而是微微佝着背,身子枯瘦如柴,鬓边几缕发丝乱乱垂下,他端坐在桌案之前,草榻之上全是血,显然……双腿已经被打断了。
他手上的铁链已经将腕骨磨破了皮,却依旧紧握着笔在写什么。
闫慎啊……
这是闫慎的上一世吗?
穆远眼睫轻颤,他两三步上前抓着牢门,手触着牢门那一刹那,虚影穿空而过。
怎么回事……
远处来了人,太监徐徐展开明黄卷轴,高声诵着皇帝敕令。
“闫大人,先有皇族旧案,你蓄意徇私、包庇真凶,此罪绝无可恕。后有数万百姓揭竿暴乱,联名血书字字泣血,皆指你用刑暴虐。皇上念及君臣一场,尚有几分旧情可顾,允你最后一诺,遗言可写好了?”
闫慎从未正眼看过他。
穆远知道,历史上闫慎是没有留下遗言去求什么的,可正当他以为闫慎不会说什么的时候,闫慎放下笔,低头看着画,突然开口了。
“你还记得他么?”穆远听见闫慎问。
“尹佩,我应当是带他见过你和元叙帝的,你还记得他么?”
穆远看见了尹佩皱着眉头摇首。
他不由自主上前了一步。
他费力地看清了那副画中人模糊的身影。
是他……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