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崇祐帝不仅对他和颜悦色，还让他随同处理这事。

符洮每每对上裴今遥似笑非笑的神色，他又忍不住地想，还真不如死的一了百了。

与之相对的，裴今遥近日是万花丛中一点绿，走路都带风。

“裴大人，又来了新的黄册。”

“裴大人！丰如来信称先前递来的黄册乃是初版，岂料新来的知事交付出现了纰漏，他们当即快马加鞭赶来为送准确的终版，再过一日便能到了。”

“吴家又攀咬出几位大人，陛下裴大人协理查办。”

“天呐！裴大人、诸位同僚，你们可知圣上要派谁前往平川任知府之位吗？”

“凌次辅被放出来了！听说吴家之事的确与凌大人无关，凌大人没有参与其中，不过恐怕要被革职还乡了。”

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户部上下与其他无关官员一样，密切关注着，连毫无根据的小道传闻都不放过。

裴今遥足不出户也一个不落地听说了。

“你说什么？”听着听着，她不禁抬头追问了一句。

来人惯常地传递消息，见裴大人感兴趣，激动兴奋的声音都在颤抖：“是真的，我刚在皇城口看见了凌大人，他从刑部出来就立马进宫面圣了。定是……”

她蹙眉打断，“不是这个，圣上派谁前往平川？”

“啊，哦哦哦，是时任南直隶刑部左侍郎兼安阳、皋泽十府巡抚的赵泊宁，赵大人。”

不止裴今遥，屋内其他共理公务的官员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没记错，这位赵大人可是圣上继位之初再启复用的……”

“可不是，将将与张承平张大人致仕错开了时间，毕竟他辞官就是因与张大人政见不合。”

“这位可谓是深受禺东之害啊。”

“看来陛下这次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裴今遥若有所思。

-

在继上次晚归吃面收到一张纸条后，她又接连七日在户部办公的公案上，发现了没有字迹的白纸，回回都放置在案上的正中央，大剌剌地不怕被其他人看见。

隐隐有催促之意。

第八日，没有再看见白纸的同天，凌大人携家眷要离开京城回祖籍沽州。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时候不对他落井下石的都已堪为朝堂至交，更别说前来相送的了。印首辅与凌济交情算好，可这时候他不能来也不该来。

到场的居然只剩下裴今遥和越柘二人。

她来时，越柘和凌济都颇为惊讶。凌济捋着长须，丝毫没有凄楚悲凉之态，反而笑容满面一派轻松；越柘更是像看见了珍兽般，将她从上到下好一番打量。

“你能来，我很高兴。”凌济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略用力地按压了几下，很多话、不能说的话，尽在其中。

“年轻就是大有可为啊。”凌济欣慰地看着他俩，意味深长，“你二人日后少些争执，互相扶持的时间还长着呢。”

“哼。”越柘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裴今遥沉默良久，忽而说道：“凌大人如今觉得两位大人谁说得对呢？”

这个问题，她最初上朝时问过，此时原封不动地再次提及。

凌济差使孙儿取来一盏宫灯，又将宫灯转递到她的手上，笑着说的话同样与当日一样。

“他二人说得都对，只是我不是你，也不是越柘。这盏灯是陛下所赐，可我觉得在我手中不如在你手里。陛下不喜宫灯，夙王殿下尤是，宫门处所备的那些向来不会让殿下看见。”

裴今遥愣住，想起路大伴那日递给自己的蚕丝灯。

不待她深想，凌济便要辞别离开了，临走之前她躬身施以全礼，遥送这位在位数十载的阁老，终为自己而活一次。

“凌大人全家的命都是张大人救的，张大人告老还乡之际曾找上他，让他为自己最后再做三件事……”

越柘侧过身来，突然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看起来他已憋在心里许久，只想找个人宣泄一二。

裴今遥此时此刻，并不怎么想听，索性以话止话：

“越大人近日也辛苦了，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同去临水坊？”

越柘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