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临近年尾的长安下了场大雪,鹅绒般的大雪下了整个日夜。
雪落无声,等翌日晨起时才见那被阳光散落的银装素裹的人间。
从开窗的时候沈溪渔就吵着要去玩雪,用过早膳后,少年更是迫不及待了起来。
而沈溪知就拿着本书坐在廊下全副武装地看着少年胡闹,耐心地听着少年的絮絮叨叨再时不时地附和上一句。
沈溪知其实不喜欢冬天的风雪,却并非因为冬天的风雪冷的刺骨。
而是因为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先帝,哦不,应该是恭皇帝,恭皇帝病重,底下人都在猜疑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只是谁都不敢说出口而已。
整个人长安笼罩着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阴云。
那日长安也同样下了一场大雪,不消片刻整个人间便覆盖上了柔软的白,等到了夜里雪停了,朗月也就出来了。
白雪笼上了一层月色的清辉,整个人间更显寒冷。
当时的沈溪知却不这样想,他将火炉搬到了廊下煮酒,再添几道小菜,就这美景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自父母离世后,许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
这样的闲适直至宫中来了人,是跟在恭皇帝也是先帝身边的那个近侍太监,他道:陛下请沈大人进宫一趟。
彼时的沈溪知并没有想得那样深,而这一进宫就决定了他后半生的命运。
恭皇帝是在他的寝宫中接见沈溪知的,殿内烧着地龙、炉边烹着酒、桌上还摆放着数道精致菜肴。
恭皇帝形容瘦削、难掩病容,却笑着拉着沈溪知坐下,他们谈天说地,聊太祖皇帝是怎么打下这基业的,又聊文皇帝是怎么开创盛世的。
恭皇帝更谈及了沈溪知的父母是如何的优秀,说沈溪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他十八岁状元及第亘古未有,势必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云云。
又说他自己天不假年,太子年幼,恐有奸人篡国,问沈溪知愿不愿意辅佐幼帝……
当时沈溪知的心胸激荡,脑海中只剩下了两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当即跪下再三叩首表达自己的决心。
若没有后来的那些算计,他或许是愿意的,哪怕白疏垣真是只中山狼,他也会不惜此身保住白疏垣的位置,不惜此身拉白疏垣走向正途。
只可惜,那日长安的雪下得太大了,长安的深夜万人空巷。
那雪深没过小腿,北风凛冽如刀。
从宫门到沈府的这段路上又太过漫长,不见行人、只余两行脚印。
那场雪的寒冷冻僵了沈溪知的身子,也冻伤了沈溪知的心。
许是画地为牢,沈溪知觉得自己一直活在那个雪夜,就这样一个人彳亍着、踽踽独行着,他难见人间的光亮,也不知自己要行往何处。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走到天明,走到春暖花开。
后来他遇见了沈溪渔,那孩子就像是冬日里的火炉、夏日里的阵雨,只有在对方身边沈溪知才能得到片刻安宁,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用做,就由着小孩胡闹,而他就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对方就能心情很好。
沈朝说他这个人过得太苦了,那苦不在身上,而在心里,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或许吧,但他仍觉得他这一生是极为幸运的。
沈溪知坐在廊下看书,身侧火炉上烹着沈溪渔的琥珀与羊汤,书卷被他放在腿上,而手中则剥着个黄澄澄的橘子,指节渐渐变得冰凉,却仍是耐心地同橘络作着斗争。
余光则注意着沈溪渔的方向。
沈溪渔用白雪做了个兔子捧到了沈溪知的面前:“哥哥!你看怎么样?我本来想做一条龙的,但是那个太难了。
兔子也很可爱对不对?”
“是,兔子也很可爱。”沈溪知剥了瓣橘子塞进了沈溪渔的嘴里,“但是眼前这个最可爱。”
沈溪渔做了一堆小动物,像是狗啊、猫啊、鹿啊什么的,放在墙头排成了一排,和煦的阳光洒落其上,分外的憨态可掬。
他将兔子放在了桌案上,夺过沈溪知手中剩余的橘子一把塞进了嘴里,紧接着给沈溪知捂手,他的声音含混不清道:“哥哥的手好凉,我给哥哥捂捂。”
沈溪知失笑:“你倒是玩得整个人跟个火炉似的。”
沈溪渔将橘子咽下:“毕竟红梅映雪、饮酒作诗的不适合我。”
“是啊。”沈溪知想起了二人成婚那日他并未作什么却扇诗,后有一次沈溪渔却非要自己作给他听,沈溪知一连作了几首,但他不爱听那些或风雅或壮阔的诗词,最后吟出了一首令人面红耳赤的艳诗这才让他满意。
沈溪知觉得沈溪渔的才学并不逊于这世间大半饱学之士,只是少年天性不羁,在这方面表现得总像是胸无点墨般令人头疼:“我家岁岁就适合当个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