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酒意上涌,末了苏勉竟是抱着沈溪知嚎啕大哭着睡了过去。
月色朦胧,染上了一层云翳。
明月高悬九天之上,不知能不能照亮异乡的旅人回家的路。
沈溪知不喜轿辇颠簸,便由沈兰推着轮椅回到驿站:“老爷不喜他,为何还要救他?”
“我不是不喜他。”沈溪知下意识地解释了句,随即言语自嘲道,“如今的朝廷不比数十年前清正,时也命也,很多事只能徐徐图之。
若朝堂上都是苏子衡,又哪里需要我沈余年呢?”
沈兰轻叹:“主子,何必呢?”
“在其位、谋其事,我有责任在身就不能殉私情,哪怕是小渔——”沈溪知言语微顿后继续道,“也一样。
其实我很贪婪的,哪怕我知道新政改变的很少、遇见的阻力却不会少。
但我还是会梦想着耕者有其田啊、取消贱籍啊什么的,虽然都是在做梦……”
沈溪知停止了言语,余光中瞥见几个瘦骨嶙峋的乞儿就这么睡在路边,他欲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却觉不妥,这衣裳的价值于乞儿来说已经不是说简单的避寒之物那样简单了,怕是会弄出人命来:“你将身上零散的铜钱都给他们罢。”
沈兰应声后便去做这件事了。
其实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这不是由一个人出面就可以解决的,还需要国家的政策。
沈溪知能做的仅此而已了。
在路上耽搁了行程,沈溪知身体不济行程便愈发缓慢。
一来一往,竟是过去了半年有余,等到抵达长安的时候,长安城中风声鹤唳。
说当今陛下穷兵黩武,不仅致使国库空虚,还劳民伤财。
可笑,难道以前国库就不空虚了吗?
明明每年都在收税,可每年国库就是没有盈余,往往除却日常开支之外就只剩数百万两了。
而每年地方上的大小天灾需要朝廷赈济的时候缺钱粮了便会鼓励商贾捐官,实质上就是买卖官职,不过换了个好听点的说法而已。
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有,便成了理所当然。
这次两国交战,我军屡战屡胜,可时间拖得太长,每日的银子像是流水一般花出去,自然有些人就不乐意了。
在他们眼里北羌已经求和了,我们就应该顺着台阶下了,何必如此呢?
更有甚者说姜辰久攻不下是在养寇自重,要白杨召回姜辰云云。
对此沈溪知不予置评,或有人是真心为了国家着想,但多数人各自为己,欺负新帝根基不稳罢了。
只是这样的事无穷无尽,处理了一件还有一件,忙也忙不完的。
如今大局已定,沈溪知又精力愈发不济,在这些事上便倦懒了起来,他打算先回府上稍作休憩再言其他。
沈溪知最先见到的是沈尧,他才进城门,沈尧便已等候在了门口,沈溪知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毕竟府中大半高手因着沈溪渔都被调派了出去:“怎么了?还需要姐夫在这里等着。”
“老爷。”沈尧言语微顿,“二老爷——回来了。”
沈溪知恍若梦中,整个人凝滞了半晌后颤颤抓住了身侧沈兰的衣袖:“快带我回去。”
此刻旁人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只有尽快见到沈溪渔那颗心才能落到实处。
沈兰自是了解老爷的心思,他干脆带着沈溪知骑了马,避开人群往来的街市到沈府上也要小半个时辰。
梨院的白墙之上攀援着粉白的蔷薇,哪怕是初秋的季节也开得热烈。
沈溪知生出了近乡情怯的心思,一颗心也攫取着疼得不得喘息,他由沈兰搀着行至门口后站定,抬起的手又复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推开了红漆的杉木门,金色的光芒争先恐后地闯入,扬起了一地的浮尘。
屋内的视线在此刻都看向了门口的方向:沈朝、谷未、还有一位不知姓名的陌生女子以及盘腿坐在塌上的沈溪渔。
少年的眉目依旧,整个人瘦削得却不成样子,而眉眼弯起了一丝好看的弧度,声音一如既往的雀跃轻快:“哥哥回来了?”
沈溪知被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口却失了声一般什么都没能说出话来,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原是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