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神色为难地摇了摇头,见沈溪知的模样她也不忍,不禁问道:“沈相,如果小主子真的死了呢?”
苍茫的夜色里,彼此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沈溪知不愿接受这个答案,但又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这么想着眼底竟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来:“大概我会等处理好我应该去处理的那些家事国事以后,再去殉情吧。”
温青神色微动:“沈相……”
“你先去休息,明日还要去进香。”沈溪知打断了她的言语,等人离去后又一个人在台阶上静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到房间。
他知道温青要劝他,任何人知道了他这个念头都会劝他。
只是就让他自私这一次吧。
终南山离得远,即便快马扬鞭也需半日光景,更何况他们的车驾浩浩荡荡,往返需得数日。
等到了终南山这日,天空下起了微雨。
众人建议沈溪知乘坐轿辇上山,由沈兰他们抬着走,但是被沈溪知拒绝了。
终南山曾有诗云: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终南山的风景是一绝,但更加声名天下是它所有的儒释道的文化渊源,这里坐落着不少的寺庙和道观。
沈溪知心知求神拜佛多半也是没用的,更多的许是蒙骗自己,或许心诚些上苍便会垂怜他些呢?
他突然理解百姓为何会信这些了,许是人间太苦,很多时候走投无路,便只能指望神佛,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留着数人在山下看守车驾,其余人则徒步登山,这一路上峰峦叠翠,翠竹掩映,曲径通幽。
所谓“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幼年时,沈溪知曾陪同父母来过几次终南山,彼时只觉得好玩,如今年岁渐长才能静下心来欣赏这世间绝景。
只可惜今日下着雨,看不见日光映入山林斑驳浮动的光影,那景致大抵是另一种引人入胜的瑰丽。
此处的道路清幽、人迹罕至,石阶上生长着青苔,现下了雨颜色更深,又有些湿滑难行。
沈溪知攀登了大约半百来阶,便没了力气,他躬下身来不断地干咳粗喘着,仿佛随时要晕过一般。
他被沈兰搀扶着,落在了最后面。
一行人却都注意着沈溪知的情况,沈朝回头到了沈溪知的身边:“溪知,凡事尽力而为、不可强求,要不让他们背你上山吧?”
沈朝话里有话,可沈溪知却偏想强求,他累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以摆手拒绝沈朝的提议。
而后用了药,终于是在天黑之前到了地方。
那药有伤根本,但沈溪知如今的身体也没有更差的余地了,只是他历来固执,连沈溪渔留下的那只早已死透的命蛊也还固执地养着。
雨日的天总是黑得格外的早,寺庙内笼着昏黄的灯,在无边的黑暗里是那样的温暖。
晨钟暮鼓,沈溪知面对着佛祖跪在蒲团上叩首,第一次这样的虔诚,他不贪心的,唯余一个心愿。
进过香后,沈溪知询问寺内的和尚:“请问大师,在下想为舍弟在寺内供一盏海灯祈求平安长寿,但在下对这些不甚了解,就劳烦贵寺了。”
沈溪知带了三千两香火钱来,都捐进了寺庙里,这点事寺里还是会给他办妥的。
更何况丞相出行,这些人都清楚他的来历,归根结底这些都在皇权之下方能长久。
“沈相客气了。”接待他们一行人的和尚法号明觉,倒真有些超凡脱俗的意味在里面,“沈相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贫僧早已准备了斋饭,沈相先用斋吧。”
“大师……”沈溪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回以合掌礼,“如此,便多谢大师了。”
佛家的那些经典他也读过不少,宽慰的话便不想再听,但若是旁的——他却是不敢听。
倒不如这样,至少还留个念想。
事实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到最后沈溪知也是不会甘心的。
山下是繁花似锦,而山上的桃李却仍是含苞待放。
一场春雨,连绵的山峦氲氤在雾气之中,有如画中。
只可惜沈溪知又大病了一场,在山上逗留了半月有余,是没有缘分欣赏这景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