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刑部侍郎苏子衡到底没能为沈溪知所用,哪怕他一朝跌入泥淖也不愿受沈溪知的恩惠,许是在苏勉眼中沈溪知终究是噬了主,是个十足十的奸臣。
而沈溪知也理解不了苏勉的固执,世事变迁也没能让他学会圆滑变通几个字,仍旧维持着他的气节。
白杨也并非苏勉要忠的君,苏勉才是所谓的正统的维护者。
从前只觉得苏勉有些书生意气的愚蠢,但到底还是欣赏他的,如今倒是有些厌烦起这股子愚蠢来了。
沈溪知去了几封书信,而苏勉就差骂他是乱臣贼子了,许是顾念旧日的恩情,才没说的太难看。
罢了,或许有一日他会想通,或许他永远也想不通。
这一方县令他做得自在便让他做去,只是可惜了多年来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再培养一个这样的栋梁之才也不知还要多久。
话虽君子和而不同,但下一个定要志同道合的,毕竟自己已经没有这样多的心力和感情再去耗费。
这段时日,沈溪知在拟定新政的条例,其中有些动了世家贵族的利益,凭借沈溪知如今的名望地位若要推行倒是不难,难的是“上行下效”,难的是底下人的践行与否,毕竟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要上欺下瞒也是件很容易的事。
末了再以各种理由诉说新政的弊端,请求朝廷改回以前的政策。
毕竟世家贵族中妄图倒行逆施的多了,于他们而言谁又不想回到那个分封天下,只是江河东奔到海,断没有回流的道理。
是先试点还是直接推行?试点的官员要把控好……
其实沈溪知最操心的并非国事,而是家事。
沈溪渔本就是遇事了才回到江南的,若月余未回书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如今沈朝都成婚了,转眼又是一年,少年也即将及冠,当年承诺了要见证少年的冠礼,总不能让他失信吧?
因为江南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沈溪知的心下便愈发不安,却还要哄骗自己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忆及过往,小孩不仅喜欢冒险,还有些天真的残忍。
因着沈溪知的地位,便有不少人想攀上他,若攀不上沈溪知,那就先攀上沈溪知宠爱的弟弟也无妨。
曾有一位世家小姐不小心“冲撞”了沈溪渔,便不住地又是道歉又是要赔礼云云。
“没关系的。”沈溪渔抓住了那位小姐的手腕,在那位小姐红了脸说出于理不合公子自重之类的言语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那就剁掉好了。”
那位小姐整个人瞬间变得僵硬,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溪渔:“什么?”
“既然你冒犯了我,那就剁掉好了。”沈溪渔那副昳丽又无辜的面孔说出了这样的话,却仿佛理所当然似的,就要手起刀落之际被沈溪知制止了。
而那小姐逃出生天,苍白着脸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久未回神。
沈溪渔的天真无辜伪装的很好却又不好:
“为什么不能用刀割开他的喉咙呢?”
“如果怕人发现的话,偷偷地就好了。”
“他是坏人,那我捅他几刀也没关系的吧?”
“放心好了,我会避开要害,哪怕是捅个上百刀也不会死的。”
“他流血了,我好害怕啊。”
……
彼时他到沈家不过十岁,而在这之前又经历了多少颠沛流离、艰难苦楚?
那时的小孩就是一头野兽,长久地生长在不正常的环境下,更没人教他为人、没人教他明理。
活下来就已是万幸。
小孩已经够聪明了,至少他的天真无辜骗过了初见他的沈溪知,但天长日久的,小孩的伪装就不够看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有些言辞在旁人看来是不正常的。
他待旁人残忍,待自身也残忍,每每做错了事偏要一头撞进沈溪知怀里卖可怜。
与其说这伎俩屡试不爽,倒不如说沈溪知有心纵容。
教他武功或是文学反而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为人,至少得知道并且学会怎样的才算是正常人。
沈溪知倒不是担心沈溪渔的能力,他是怕小孩不管不顾地去冒险。
而那感觉的确很好,心跳会过速,就好似站在悬崖边,是一种令人兴奋的刺激。
“江南来消息了吗?”沈溪知又问了身边人一句。
沈兰摇头,这段时日老爷过问二老爷的消息每日不下三次,二老爷的情况沈兰也不敢深想。
如此又过了许久,是温青来了,心虚夹杂着担忧:“沈相,其实主子是失踪了,数月前主子故意放跑了一个西域人,后带着温玄追到了西域,说要找到那个西域人的老巢。
初至西域的时候还有些消息,后来便杳无音信了。”
沈溪知耳中嗡鸣,似乎被什么攫住了心脏不得喘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哑声问道:“为何不早说?”
温青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解释道:“是主子不让我们告诉您。”
若非走投无路,或许还会继续隐瞒下去。
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了一般,沈溪知胸闷得无以复加:“他去西域做什么?”
温青也不确定缘由:“似乎是那个西域人的家族里有什么是主子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