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是愚昧的,愚昧到生了病会去喝符水;愚昧到当地爆发了山洪一类的灾害,会觉得是山神发怒、是谁得罪了山神,然后一村人逼迫一户人家将他们的孩子献祭给山神……
遇见了事情不会去报官,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何谓“官官相护”,百姓父母官却不会为百姓伸冤,而会偏袒地方上的乡绅土豪。他们不是聪明,只是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百姓是温柔善良的,白杨遇见过一个人,一个年愈不惑的男人,他至今未娶妻,因为出不起聘礼钱,没有哪户人家愿意将姑娘嫁给他。
而造成他贫困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他是家中独子要奉养父母,还因为他要奉养隔壁无妻无子的鳏夫。
只因为他们两家邻居的父辈是拜把子兄弟。
鳏夫早年丧妻终生未再娶,男人便承担了奉养他的责任。
这只是父辈的感情,男人不必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的。白杨好奇,也就忍不住开口问过。
男人的回答是什么呢?
归根结底就是鳏夫也曾对幼年时的他极好,与亲生父母一般无二的好。
民间有一个很通俗的用语:做人不能丧良心。
百姓是凶狠恶毒的,白杨曾遇见过一件事,一个村子的姑娘同一个男子私定终身有了身孕,被父母和亲族知道了,便要将她沉塘。
仿佛这是什么十恶不赦、大逆不道的事一般。
但若真的那么十恶不赦,那那个男人在哪里,是否要同罪论处?无论是私定终身还是怀有身孕,都不是一个人能做得成的吧?
可被沉塘的只有那个姑娘,那个姑娘的父母对这件事只有羞愧,嘴上喊着家门不幸,甚至比其他人更希望自己的女儿死。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和理论,哪怕白杨身为县令也救不下那个姑娘,因为那个姑娘也觉得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错事罪该万死……
白杨辗转反侧,他想了许久才想通一些事。
于百姓而言,生存就已是困难,仿佛这一生都是为了活着,更别提习文断字,明理也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王公贵族、官宦世家也会限制百姓明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愚弄。
所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所谓“三纲五常” 等等共同构筑了这个人间的规则。
白杨觉得很荒唐,可也无力改变。
某种意义上也是情理之中,这可以在保证“人上人”的利益的基础上,维持国家的稳定。
再然后就到了如今,哪怕是白杨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他也要去参加各种祭祀,要在自己登基的时候出现所谓的“异象”或是“祥瑞”来确保自己得位的正统性。
时局如此,白杨清楚或许几百、上千年以后和如今相较会是两个人间,但绝不是现在。
白杨能改变的、能做的很少,他也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忘乎所以”。
白杨散漫地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你们先退下吧,我同沈相说说话。”
自他至长安便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也是到了现在才能抽出点时间同沈溪知沟通。
白杨眼神示意身边的位置:“沈相坐啊,只有你我,客气什么?
更何况这个位置几乎可以说是你送给我的。”
沈溪知依言坐下:“如今你我是君臣,君可以和臣子表示亲近,但臣子不能不知分寸。
人心易变,更遑论君心。
今日的一言一行都是来日凌迟处死的罪名。”
“你既然同我说了这番话便表示你不止是把我当做君主尊敬的。”白杨倒是不以为意,人心易变,沈溪知谨慎些也好,毕竟白杨也不敢保证以后的自己是何模样,“至少现在,我不是白疏垣。
话说回来,他真的死了吗?”
沈溪知神色一顿,而后微微摇头:“没有,我让人用了点办法让他失去了记忆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溪知是个合格的权臣,也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足够“心狠”,但也会留有余地,那就是沈溪知身上最珍贵的地方。
白杨自认为了解沈溪知,也确定若白疏垣对他多一分信任,这个位置是轮不到自己的。
白杨从冰鉴中取了颗葡萄剥着:“沈相最近空了些,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都以为沈相又在酝酿什么大阴谋。”
沈溪知一时无言:“我忙的时候他们战战兢兢,我空下来他们又如履薄冰,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毕竟你是权力斗争中的那个胜者,哪怕是在人前打了个哈欠也会有人猜你的用意。”白杨将剥好的葡萄纳入口中嚼碎了吞下,“沈溪知,你不用那么急的。”
沈溪知故作无知道:“急什么?”
“北羌人在边境蠢蠢欲动,时不时杀几个大宁的将士或是百姓试探我们的底限,所有人都在等你的态度。
但我不需要你抽离其中。”白杨言语微顿,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这次之后,他们会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
当年他既然应下了,就不会再是那个意气书生。
为生民立命是一回事,而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谁又不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