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桑知一行没过多久便已顺利穿行至半步坡,在那凉亭处停下了脚步。
夜间的风带着野花的淡香,吹过那处青瓦凉亭。月光的映照下,视野亦变得开阔起来,只见低缓的山坡上,一阶阶山石堆砌的台阶泛着潮气,从凉亭一直延伸到坡下。
瞭望远方,似乎还能望见远处被浓烟笼罩的城池——那是他们刚逃出来的、正遭瘟疫与围困的墨云城。
顾桑知望着王掌柜终是开口:“王掌柜,不知欲往何处?”
王掌柜眼底染着几分怅然:“哎,在外闯荡了大半辈子,浑身的劲也快耗光了,打算回乡下老宅子,重开个小药铺,谋个安享晚年的清净。”
话音刚落,身后二十多个弟子齐刷刷往前一步,声音响亮又坚定:“我们都跟着师父!您去哪,我们就去哪!”
王掌柜闻言,故意皱了皱眉,伸手点了点为首的弟子,似是无奈地耸肩调侃:“看吧?我本想图个清闲,结果还得带着他们这帮‘牲口’,往后怕是连安稳觉都睡不安生咯!”话里满是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眼底的自得藏都藏不住。
顾桑知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轻声道:“我们接下来,要绕道前往京都。”
王掌柜当即点头,收起玩笑神色:“既不同路,那我们就此别过。”
两人相对拱手,异口同声道:“一路顺风!”
风掠过石阶,将这句道别送向远方,凉亭下的两拨人,就此朝着不同的方向转身,脚步里都藏着对前路的期许。
……
墨云城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猩红的火舌舔舐着残垣,浓烟裹着焦味在半空盘旋。直到第四日晨光微亮,那漫天火光才终于敛去气焰,缓缓熄灭在灰烬里。
贺倾宇抵达时已是第五日,墨云城外,巡查使九千岁留下的士兵正列队待发,预备做最后的清理。
城门朱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完好矗立,从外面望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城内的惨状严严实实遮掩。
他刚到城门口,便被士兵拦下。“止步!此城已封,无关人等不得入内!”守城士兵厉声呵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贺倾宇身边的侍从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乃是神医谷之人。”
“神医谷?”一旁听闻的领头侍卫眼神骤然一变。先前火攻墨云城时,上头便三令五申要寻贺倾宇相助,可这人始终杳无音讯,如今竟主动出现。
他赶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不知是少谷主驾临,多有冒犯!只是……城中尚有染疫百姓,巡查使大人令我等清剿,以防疫病扩散。”
“你们若是信得过,我愿进城一试,研制解药。”贺倾宇的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神医谷医术名满天下,能得少谷主出手,是我等荣幸!请!”领头士兵不再迟疑,立刻侧身伸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城门缓缓开启,吱呀的声响划破寂静。城内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断墙残垣间凝着未冷的血污,黑褐色的印记在砖石上斑驳蔓延,风卷着灰烬掠过,连空气里都飘着呛人的焦糊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苦难。
贺倾宇坐在轮椅上,指节用力,将乌木扶手捏出浅浅的印痕。车轮碾过墨云城焦黑的断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城门口,原本全身裹着防护、提着长刀准备“清洗”的士兵,见状纷纷收了肃杀之气,默默退到一旁,改为从旁协助。
第一日,他带着侍从在废墟中穿梭,找寻幸存者,倾听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仔细观察每一位患者的病症。
当从幸存者口中得知,他们能撑到现在,全靠仁和药铺的神医顾桑知研制的汤药时,贺倾宇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名为顾桑知的药师,竟有如此过人之处。可转念一想,若汤药能根治,城内也不会是这般光景,他心中又多了几分疑惑。
循着线索找到仁和药铺的旧址,从幸存者手中接过那只盛着汤药的粗瓷碗,贺倾宇便埋首研究。以这碗汤药为底子,他在临时搭建的棚屋内彻夜不眠,药草的清香与疫病的浊气交织,半个月后,真正的解药终于研制成功。
消息传到领头侍卫耳中,他立刻调配人手,协助贺倾宇将解药分发给幸存的百姓。那些原本面色灰败、气息奄奄的人,颤抖着饮下解药,不过半日,便渐渐缓过劲来,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得到医治的幸存者纷纷围拢过来,对着贺倾宇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哽咽:“多谢少谷主救命之恩!多谢!”
“少主果然厉害!”身边的侍从难掩自豪,低声夸赞。
贺倾宇却垂眉摇头,清俊温雅的面庞上带着几分认真:“若不是那‘防疫汤药’打下的底子,即便是我,也难在短时间内研制出解药。”
他想起患者口中的顾桑知——那个能在疫症初现时便寻到防疫之法,还造出特殊汤药的人,心思与医术定不简单。若没有这碗汤铺路,他即便医术再高,也需多费数倍功夫,甚至可能错过救治的最佳时机。
半月后,墨云城的疫病彻底平息,废墟间渐渐有了微弱的生机。贺倾宇启程前往京都那日,不足千人的幸存者自发站在路边相送,手中捧着刚从野地采来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他们望着那辆轮椅渐渐远去,眼中的感激如同星光,在眼眶里闪闪发亮。
风拂过贺倾宇的衣摆,将野花的清香送过来。他指尖轻叩扶手,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顾桑知,又添了几分更深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