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万籁俱静。
桑浓浓虽然逃过了一顿打,却没逃过被父亲拎去他的书房抄书。
连晚膳都没给吃,光是罚她抄写《大学》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一句就罚了五百遍。
桑浓浓从书房中金光满地一直写到夜深人静,整个人又累又困又饿,手也酸得发抖。
想偷懒休息一会儿都不行,因为父亲就在书房坐着……
桑浓浓的小书桌是临时摆出来的,就摆在桑大人眼皮底下,有任何小动作他一抬眼就能看见。
桑大人在那喝茶看公文翻书吃点心,时不时就抬头扫一眼,桑浓浓一刻也不敢懈怠。
书房里只有翻书写字的声音,和偶尔茶杯相碰的动静,窗没关,外面的树枝被风吹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香炉里的香还在不断地燃着,忽然间,桑浓浓的手一抖,握着的毫笔啪一声掉在宣纸上,字被墨迹染脏了一块。
桑霆放下公文抬起头,桑浓浓呼吸一滞,大气不敢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颤抖着声音道,“父亲大人……我的手太酸了,拿不动笔了……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写,就一会儿……”
桑霆沉默着合上公文,大发慈悲道,“可以。”
桑浓浓如获大赦,紧绷的身体终于敢松懈下来。手放下是都在抖,整个手臂都不像自己的了。
腰酸背痛,屁股也痛,腿也酸。
不过背还是最痛,牵扯到伤,桑浓浓忍不住哎哟一声,又连忙闭住嘴巴。
桑霆站起身,将自己书桌上的点心都端到她的书桌上,再倒了一杯茶端过来,“伤还是很痛?”
“比之前好多了……”
桑浓浓看到点心,眼睛亮了一点,她仰头问,“父亲,我能吃了吗?”
“嗯。”桑霆看了眼她的后背,“皇后娘娘送来的药用了吗?”
“用了。”桑浓浓吃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青萝每天都帮我上药,她说好很多了。就是有时候还是会痛。”
“背上被棍子这么打,很容易受内伤,内服的药都按时吃了吗?”
“吃了。”
桑大人抬起一只手,在她后背上微微用力压下去。
用力到某个程度,桑浓浓哎哟了一声。
桑霆皱了皱眉,“这样就痛?那不还是很严重吗。你没事就在家待着好好养,别成天跑出去撒野。”
“知道了。”
桑浓浓嘴里塞满点心,她说完抬起头觑了眼桑大人,捧起茶杯将点心吞下去之后,踌躇片刻,开口道,“……父亲,对不起。我今天不该那样跟您说话。”
桑霆淡淡哼了声,坐到右侧的椅子上,“你以为我真想打你,会挑你姐姐和你姐夫在的时候吗。”
吓吓她罢了。
桑浓浓再喝了口茶,轻声认错道,“我以后不会给别人套麻袋了,您别生气了。”
桑霆看着她,沉出一口气,慢慢地同她道,“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报复,我从没教过你受了委屈和欺负要忍着。”
“只是你要反击,就要漂漂亮亮地反击。桑文浚在净思堂里如何打你,你就该在同样的地方,在桑氏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理直气壮原封不动地把这顿打和羞辱还回去。”
桑浓浓抬起脸愣了愣,听父亲继续道,
“你背后下闷棍,是很痛快。可桑文浚既不是外人,又是桑老宠爱的后辈,打了他是有后果的。若是能出了恶气而无后顾之忧,你可以做。但你做完了事全是后顾之忧。”
“……”
桑浓浓低头对着茶水面茶思过。
桑大人语气平静,每句话都奔着朝她耳朵里去一般慢慢讲,“你如今不是在扬州,上京城有桑老在,你要时刻记住桑氏没人能大过他。你在桑氏地位特殊,做任何事都要想好后果,要能全身而退。”
“可你做事总不顾后果,我如何能不生气?万一真如你的乌鸦嘴所言,我哪天倒台了,你怎么办?”
桑浓浓说不出话。
她揍桑文浚,确实是出于愤恨,一心想着要还一顿打回去,没管别的。
“今天若非陛下派了人,你可知就算你姐姐替你挡在前面,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真的以为你死不认账就可以逃过一劫?”
“桑老不是一个寻常的家主老头子,他是个仍然有权有势的国老,他一怒之下抓住你的把柄无声无息将你在净思堂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桑浓浓饮下一口茶,听到这里重新抬头,连忙告状,“父亲,桑老真的威胁过我。”
她端着茶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腿,坐到桑大人身边的椅子上,凑过去说,“而且威胁得可直白了,连委婉都没有。他说我之后要是不能嫁给翊王或者谢筠,就要让我去死!太过分了!”
桑霆并不意外,“世家之中这种事多的是,桑老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便是直接让人闯入府邸,押着你灌下一碗毒药,事后也无人会置喙。你一位旁系伯父的儿子,就是这么死的。”
桑浓浓难以置信,“为什么?”
桑霆侧目递过去一眼,“罪名跟你一样,辱没门楣。”
“可恶!”桑浓浓听得来气,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溢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子。
“不过,桑老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付你的。算你聪明,运气好,抱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这两条最靠的住的大腿,以后都得好好抱着。”
桑浓浓连连点头。
“以后做事不能再这么莽撞,我和你姐姐并非次次都能护住你。你受罚这一次,我不就不在吗?桑文浚前脚打你在先,后脚就断手断脚。这件事哪怕真的不是你做的,他们也会赖在你身上,明白吗?”
“明白。”
桑氏这些人确实做的出这等恶毒无耻的事。
桑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你明白才有鬼了。”
桑大人靠着椅背,一副操碎了心,碎得不能再碎的神态,似头疼地阖上眼,养起神。
“………”桑浓浓轻咳了一声,“父亲,我真的明白了。”
“你今天说,若人是你姐姐打的,我不会这么生气。”桑大人说着睁开眼,“可你要知道,你姐姐就算是套麻袋下闷棍,也不会像你这样顾前不顾后,只想着痛快不想后果。”
桑浓浓手臂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下巴问, “那怎么样才算顾前又顾后?”
“把柄。”桑霆看向她,同她一样撑着扶手靠过去一些,认真教她,“你得抓住别人的把柄,让所有人即便知道是你做的,也拿你没办法。这才叫痛快。而不是揍了人,还要被找上麻烦。”
“你得捏住别人的七寸,再去收拾他。”
桑浓浓转着眼睛想了想,“是哦。”
桑文浚去告状,就算没有证据,桑老也会偏向他。只要指认她,她就跑不掉。她揍他之前,得让他不敢告状才对。
“你小霸王那套在扬州行得通,在这里可行不通。扬州桑氏势力庞大,你本身就足够硬,所以可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因为即便别人知道是你也压根不敢动你。可上京城就不一样了,你必须学会拿捏别人。”
桑浓浓现学现卖,“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