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叔凝一时语塞,这个女人其实被公叔钰护的很好。
她没见过后院女人争抢的狠厉样子,同室而居,共赏一轮月,却会斗得你死我活,可一时间也难与柳轩解释。
阿凝拉着女人的手,明明感受到她的体温,却又觉得好像与她在两个世界。
她又恍惚的想,女子是不是应当是轩娘这般的?有一副软心肠,公叔凝已经记不清楚自己何时又是因何变成这般模样了。
从柳轩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叫她头一次感觉到厌倦。
身后的院子乱起来,嘈杂的人声渐起,走水救火的一场戏恰是开演了,只是夜深深,火光照不见奔逃的两人。
城西有一处破损的墙洞,轩娘帮着施粥补甲的时候经过过,未有料到如今有了用处。
公叔凝忍不住把身上值钱的钗环首饰塞进轩娘手中,柳轩低声道:“我可以养活自己的。”
“...我...想你过得好一些。”她低声道。
只是这似是自欺欺人的话,一个孤身的孕妇如何求得生活?
公叔凝看着她,忍不住将身上的皮袄也裹在轩娘颈间。
“走罢。”阿凝这样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轩娘。
可柳轩不觉得这是难事,她手心里攥着缠在一起的耳珰发钗,信步踏入未知的黑夜。
“柳轩!”公叔凝又忍不住唤出她的名字,女人站在原地,银色的月光落在少女的发丝上,“我们会再见么?”
这个问题有些傻,但是轩娘算是她的好友了,她身上香香的,煮饭也好吃,阿凝说想吃什么轩娘子也从不怕麻烦,一直以来她好像也没有索取什么。
“只要你想,”女人轻柔的声音散在寒夜里,“便会的。”
柳轩虽然说的这般笃定,但也忍不住觉得彷徨,她要去哪里?
她唯一的行李装在肚子里,她唯一的秘密藏在胸口,她的爱人全然不知地在前方御敌。
后宅女子崩溃哭泣的样子她见了两出,可是怀有惧意,发誓定然不会像她们一般么?
夜风拂面,寒风盈满袖口,一瞬间柳轩体会到了无比的自由与茫然。
是在一水镇之中不曾觉察到的,挣脱束缚的感觉。
她双手握紧的时候仿佛就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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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王师很快获得了胜利,瞧着坚不可摧抵御外敌的袁家军节节败退。
司马兆很有些收拢人心的手段,郯柏智多近妖,所言无一不应,公叔钰勇猛无敌箭无虚发,能一箭破甲。
这样几个人凑在一处,叫人与他们作对的心思都无。
旁人打了几次胜仗或许会觉得自己所向披靡,只是他们几个都是熬出来的,反而越接近堰都越小心谨慎。
特别是公叔钰从前线回了一趟堰都,原来体壮如牛的人,竟是在帐中躺了一日。只是他再出现在议事的时候神色如常,好似不受其扰,倒叫旁人安慰的话也斟酌着说不出口。
前线本就没有柳轩,公叔钰一时也未有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轩娘仍在遥远的地方等他回去。
她答应过的,怎么可以食言呢?她还是不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小娘子了?
到这个时候公叔钰想到柳轩的时候唇边仍是有浅淡的笑意。
他想他真是好喜欢柳轩。
喜欢到无论出身地位,喜欢到觉察到命运带来的无力,喜欢到觉得这个女人带来的痛苦也是幸运。
...到无药可救的境地。
可到了夜晚的时候,公叔钰常常独自抚摸着佩剑剑柄上的纹样,抽剑而起,寒光会闪过眼睛。
他从前说过公叔琅是懦夫,可到了自己却常常如着了魔一般盯着剑尖。
柳轩说过他是一只坏狗,只因为自己喜欢,便将她困在身边,她...有消气么?
公叔钰盯着剑刃不愿去死,他有一种预感,手中的这把剑,要么剖开他的脏腑,要么替他切断妄念与伤怀。
柳轩会怎么做?他忍不住去想。
若是他死了,那个女人一定会好好活着。
公叔钰在战场厮杀着,他的亲信却受了指令回到一水镇去收集与柳轩有关的讯息。
现在去了解轩娘,是不是太晚了些?
公叔钰有些不懂,明明这个人已经不在,他却开始探寻她的生活。明明是半点好处都无的事情,偏偏忍不住去做,就好像如果一直有轩娘的消息,她就没有真正的离开。
越了解越爱她,如同饮鸩止渴。
回想起来他什么都没有给柳轩,名分没有,说爱她,可不曾替她描过眉,戴过钗,还常常惹她哭。
叫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郎有了身孕,却又没有护住她。
原来公叔钰,也是不仁不义之徒。
做人真的挺难的,轩娘在身边的时候还好,她不在了,公叔钰偏常想起做狗的日子。
他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这样无用?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像是那一场火一样,等到发现再轻易扑灭不得,在他余下的日子里将他日日灼烧,直到化为灰烬。
可他到底还有很多事情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