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仇百济正守在榻前,为他施针。
龙体不安,太医院上下自然是最急的,首当其冲就是他这个太医院院使。
责任重大,仇百济最近都亲自在帝王宫里当值,晚上便同内侍一般宿在偏殿里,随时等候传唤。
这些日子君臣俩相处的时间比一应妃嫔皇子们前来探望的时辰加起来还要多。若仇百济是个女官,定然要招致无数妒忌。
相处的时间长了,昭文帝乏闷时,也会寻仇百济说说话。
仇百济为人古板无趣,又没有什么可以与帝王商议的政见良策,相处时,大多是帝王问,臣子答。
“朕听说,仇卿之女开设了一家女子书院,开学之日门庭若市,可有此事?”
听闻帝王提及爱女,仇百济又宠又惊,忙道:“陛下圣明,小女闲来无事最喜折腾,书院确实开了几日,许是觉着新鲜,倒有三五学子拜访。”
昭文帝对他的自谦自贬早已见怪不怪,“女子读书,自古鲜见。卿女此举,倒是别出心裁。”他忽然来了兴致,有心多问几句,“书院都教些什么,可是些女工女红?”
“小女胡闹,想教她们学医。”
昭文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开学院专教女子行医。他轻笑一声,“仇百济啊仇百济,你入太医院可也有三十年了,你这女子倒是比你胆大。”
听得仇百济心惊胆战,当即就要请罪,便又听帝王赞道:“不错!有胆量,有魄力。”
仇百济面上又露出劫后余生的松快来。
帝王将他这般情绪起落的模样收入眼底,忽而开口道:“前些年,你那女子总追着纾安跑,若非他眼高于顶,又偏认那死理,如今你与朕也是亲家了。”
“微臣岂敢!小女何德何能,皆是年少无知,竟敢肖想太子殿下,陛下莫怪……”
“诶——”昭文帝对他的自谦并不认同,又叹道:“若他当真瞧上你那丫头,朕也不必如此烦忧了。”
顾纾安在城南有一处私宅,远离闹市,毗邻城郊,环境优美僻静。
这处宅院外表看上去平凡普通,内里却低调中暗藏奢华。毕竟是堂堂太子殿下,就算顾纾安不似别的贵胄那般奢靡,一应用度也是寻常富庶人家不可比拟的。
就比如这红木的桌子,雕花的案榻,青瓷的茶壶,以及白玉的果盘。
“今日西骊边境的急报,你怎么看?”
谢承南毫不客气地从那白玉果盘中捻起一颗最为圆润晶莹的葡萄,动作熟练得有如在自家书房。“还能怎么看,和那些朝臣一样,站着看的。”
顾纾安对于他的耍嘴和不拿自己当回事已经习以为常。任人唯能,只要他能帮自己、帮大安做更多的事,顾纾安不介意包容他的种种缺点和不尊敬。
他自顾自地分析道:“那些使臣关入牢中审讯不过五日,西骊便得知消息,前来要人,他们的手伸得足够长。”
“这还用说?这城里当然有他们的眼线。”谢承南连塞几颗葡萄,一股脑地吐出葡萄皮,吐落在昂贵的紫金边毛毯上,划出的弧度优美饱满。若是林一在,定然会腹诽他的动作像极了豌豆射手。
顾纾安看着,眉角抽动一下,终于是忍下了,没有当场发作。
谢承南又往嘴里丢入一颗葡萄,语音含混:“消息传的如此之快,朝堂里也有他们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查!”顾纾安眼瞳灼灼幽深,帝王之威已在他身上显现。
谢承南默不做声地看了一会,说道:“西境已经交战,你还有时间查吗?”
顾纾安不说话了,这也正是此刻他最发愁的。
父皇劝诫他尽早准备,便是要他先发制人,打西骊一个措手不及。边境大军收到密令已于数日前集结完毕,兵临边境线内整军待发。
只是同时,派出去的斥候也带回消息——西骊的大军也在集结,足有十万之众。
几次试图交涉未果,对方咬定要让安国先放人,再为其对使臣的无礼割地赔款。种种无礼条件不似真心求和,却是存心一战,只看谁先按耐不住。
“要我说,你就是太着急了,怎么就不能和西骊使者多周旋几日?先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等你的军队打到人家家门口,再处决也不晚。这下好了,人关了,没审出来,还叫人家家里知道了,要来寻仇。”
谢承南说得轻巧,两国战事在他嘴里如同邻里交恶。
顾纾安捏捏鼻梁,事关西骊,他只怕与十年前的阴谋有关,便想先行审问,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蛛丝马迹。他确实着急了。“当时你怎么不说?”
“你给我机会说了?我把人逮住了交给你,一个晚上的功夫,你就把人弄到刑部去了。我夜里长眼了,睡着觉还能知晓你做了什么?”谢承南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嘲讽。
饶是如此,顾纾安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反而还要多加倚仗他的看法,毕竟谢承南只是看着不着调,而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便是真的胆小如草包,直到现在还做着送人和亲,两国把手言和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