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事务并不多,除了每年朝中祭祀、科举等重大事项,但那也是尚书、侍郎去协调奔走,露脸面的事还轮不到他这个祠部郎中,操心之事也并不多。
他如往常一般踏入衙署,才刚落定脚步,便有小吏匆匆提醒:“大人,已有贵客候您多时了。”
贵客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杜萍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挤了个不伦不类的笑脸,去迎见这位所谓的‘贵客’。
待到见着了人,杜萍便知道那小吏是在夸大其词。等他听完了林一的来意,心中更加不屑。
一个异想天开的妇人罢了,就算是侯府夫人又怎样,和那新任的侯爷一样,毛都没长齐,名头再响,还不是来求自己办事。
他在官场混迹了几十年,一眼便看得出,这位仇夫人,不是个遇事张扬、搬弄是非的性子,就算在自己这里受了冷脸,多半也不会回去告状。
他今日本就心情不好,偏有人往枪口上撞,那就别怪他铁面无情了。
林一见这位杜大人听了自己的话半天不曾言语,以为他是没听清,再次恳切道:“杜大人,我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一事相求。明州城内学堂书院虽多,但不曾有为女子开办的学堂,民间女子并不似男子一般自幼被送去学堂,求学实在艰难,所以我想办一所女子学堂,呈文皆以备好,还望大人能在这呈文上盖印,成全这桩美事。”
杜萍接过那张薄而平整的纸,在眼前抖了抖,哼笑道:“美事?”
林一察觉到他无来由的恶意,便没有急着解释,静静地等他看完。
杜大人将那办学呈文粗略翻看一遍,说道:“办学实乃善举,按理说本官当全力支持。只是……”
“可是有哪里不妥,大人但说无妨。”
“那本官便直说了。”杜萍伸手捋捋下巴上并不如何长的胡须,“自古读书入仕皆为男子,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却偏要兴这无用之事。”
“怎能说是无用之事?自古便有,也不一定是对的,若是不对,更该早日——”
杜萍伸手止住了林一还未说完的话,目光戏谑幽幽地看她:“这印,是你盖,还是我盖?”
林一被噎了一下,偏偏命脉拿捏在人家手里,反驳不得,面无表情道:“自然是您来盖。”
“旁的我就不说了,就说说你这呈文吧,师资、经费,哪一项不是漏洞百出,要是就此落了印,叫本官如何对得起这身官服呐。”
“我写这呈文时已经多加仔细了,您有哪里没看懂?我来讲。”
杜萍摇头,心道这女子真是不上道,但为难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要得罪人,于是换上了一副笑脸,“仇夫人,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改天再来?这呈文你也拿回去,筹资这块,再仔细改改。”
这回林一听懂了,这位杜大人,在暗示她“想办事先拿钱”。她是真没想到,这堂堂礼部衙门之内,也有这等明目张胆的收受贿赂之事。
这才是辱没了这身官服。
林一心中有气,听懂了也装作不懂,拿回呈文,简单拜别后扭头就走。
她还未走出多远,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哼笑。心中怒意更盛,脚下一刻不停地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走着走着,林一停了脚步。她在这里受了挫,回去之后,也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越想越觉得委屈。
索性拿着呈文,又去了趟岳府。
她本意是想去找风正闲,毕竟他家世代经商,再如何养尊处优,也耳濡目染地较旁人多几分从商的本事,好叫他帮自己瞧瞧这资金筹措是否真有问题,却意外地在府里碰见了岳大人。
岳明彰今日休沐在家,林一到时,他正在院子里和风正闲一同……逗弄池里的金鱼。
“哥,你要是再喂,它就真的撑死了。”
未着官服的岳明彰一身轻便常服,看起来倒是更符合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此刻正与风正闲一同,毫无形象地蹲在比浴桶宽不了多少的小池子旁边。
“你懂什么?这金鱼的肚子又软又韧,偶尔一顿喂多些,不仅不会死,还会叫它们游得更欢。”
林一走近了些,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的声响,惊动了背对着她的人。
岳明彰回头见到来人,眼神由放松的柔和,转变为礼貌的正式,只需要一瞬。
岳大人难得休假一天,林一觉得自己来的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