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文帝左手轻叩案几,不缓不重地敲了几下,目光扫过谢承南,最终落在太子身上:“永安侯府世子,年十七,恪守祖训,修德砺行。今准其嗣爵,袭永安侯位,岁禄视亲王例。”
“儿臣遵旨。”
未及十八就封侯,虽是承袭,在安国也是前所未有,更别说特准破例拿亲王规格的年俸了。
顾纾安心知,明日早朝时,又要掀得那帮老古董们好一番唇枪舌战了。
座下之人也不全然信服,只觉得谢承南不过一尚未弱冠的小儿,只是献宝献到了帝王心坎上,便能坐享双俸金印。
更有寒门出身进仕,苦读十余年,拼不过人家有个做侯爷的爹,即使人死了,也能在若干年后给儿子弄个侯位继承。
而处于这一切艳羡嫉恨中心的谢承南,只是按照规矩俯身接旨。
“臣,谢主隆恩。”
清冽的嗓音穿过大殿,引得近旁烛火微动。谢承南抬首时,那跳动的一点火苗落进他眼里,照不出半点欣喜,像是无论何种结果都在他预料之中。
昭文帝看在眼里,心道,倒是个宠辱不惊的。
谢承南刚一坐回席位上,便有近前的人前来贺喜。
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没骨头似地与人碰杯,管你来人是真心祝愿还是假意奉承,统统照单全收。
这回,破败的永安侯府很快便不必破落下去了。可坐在他旁边的林一却并不如何开心。
谢承南能够如愿继承侯位,确实值得高兴,但她还记得全文末尾处那人孤独落寞的结局。
于男子而言,封侯拜将建功立业确实不枉其生,但她倒真希望谢承南能像如今这样懒散却自由地过这一生。而不是,成为帝王的利剑甚至暗影。
宫宴已近尾声,皇帝与众臣道几句家常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朕近来听闻一事,西骊使臣入我大安,名为修好,沿途却肆意纵马踏苗,冲撞农户,言语间也对我朝多有不敬……”
“今日宫宴,没那么多规矩,都来说说对这事是怎么个看法。”
皇帝开了口,自然集思广益。
有人认为两国邦交为重,也许只是这使臣为人低劣,并不能代表西骊立场。也有人认为,使臣一言一行皆代表的是国家的态度,使臣如此做法定然是西骊授意,就算不是,也证明其求和交好之心不诚,应当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在各处驿站上不必对他太好;也有人觉得正因如此,才更该以礼待之,彰显大国胸襟。
昭文帝似乎很累了,撑头听着不予置评。
于是几番论战过后,人声渐渐熄了。
又过了一会,昭文帝说道:“永安侯,你也来说说。”
谢承南刚刚封侯,却并不急着表现自己,其他臣子讨论时,他便默默地吃着席上的菜,时不时地和他那位夫人小声说着什么。看那轻松随意的样子不似在商议之后该如何重振侯府,而是在评论哪一道菜做的好吃。
实际上,宫宴进行了许久,有些菜已经凉了,过了食用的最佳时辰。
昭文帝选在宫宴上封侯,并不是因为那件讨得他欢心的礼物,心血来潮随口便封了。这件事他思索了很久。如今太子在朝中看起来得势,实则脚根并不稳固,战家那桩积年旧案,更是深埋在朝堂暗处的火药引子,稍有风过草动便簌簌作响,太子每逢此案就失了冷静。一想到这个昭文帝就头疼。他是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偏瞧上了那个麻烦的战家孤女。哪怕是仇百济的闺女也比她强!
他的好儿子甚至还想给战家翻案。且不说战家谋逆一事已有证据,就算存疑,是他亲自定的案子,他岂会不知?没有下令满门抄斩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这时候口口声声要翻案要真相,将他这父皇的脸面,将皇权置于何地?
但毕竟是自己从小宠爱到大的儿子,身为帝王也有一颗父母心,虽然生气,也还是要为他筹谋。
这次宫宴让六皇子筹备便是对他的敲打。
而谢承南,昭文帝想让其成为太子的助力。就像当初的他与谢延泽那般。
况且他观此子虽然表面懒散,偶尔表露出的才华却是不俗。稍加培养,将来定堪大用。一代能臣成长起来需要时间,谢承南等得起,他的身体却不见得能撑到看太子羽翼丰满的时候,这才有了破例封侯的心思。
现在有此一问,也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选错人。若是此子答得好,恰好借着这个机会帮他在朝中植立威望。
这些谢承南若是仔细思索,很快便能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但他现在心思却不在此。
早在昭文帝说出西骊二字时,他便走了神,思绪不受控地游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