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略为惋惜的点点头:“总有人讳疾忌医,真到见棺材那天再落泪就晚了。若是肖公子哪日后悔了,欢迎随时到杏林医舍,一定给你用最贵的药。”
肖寻被她气得不行,却抵不住周围指点的目光,冷哼着低头与盘中的雕花萝卜较劲。
林一从始至终从容笃定,言语间并不与人争执,反而更显得她所言在理,顺带着给医舍又打了一波免费的广告。若不出意外,今日之后杏林医舍会迎来更多的贵客。这位肖公子或许也在其列。
谢承南抿下一口御赐的佳酿,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却是今日才发现,自己这位夫人,是有些‘睚眦必报’的。回去之后还得对她更好些才是。
接下来,林一又点破了某位妃嫔半夜足心灼痛乃是阴虚火旺,一个小太监患上了腰突之症,甚至还发现一位重臣每日饮用的补汤中被贴身之人暗中下毒。
至此,再无人对林一的医术产生质疑,纷纷称赞仇院使后继有人。
“仇百济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你不错,来给朕也瞧上一瞧。”
林一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得意转头又浇灭了。这昭文帝说的是玩笑话,还是真的?若瞧出问题来,当着这么多朝臣贵女的面,她是说,还是不说?
她心中忐忑,皇命却不得不接,心中咂摸着,几步路就走到了御座前。
替昭文帝诊过脉后,林一道,“臣女医术浅薄,把看不出,请陛下治罪。”
这回席间却无人私语了,整个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昭文帝没有说话,林一便跪叩在地,不敢起身。
她并非没有看出来,只是看出来也无用。这并非是病,而是疴。疾症轻且急;病较疾更重,也是医学中更加常用的概念;而小病不医,久未治而成疴。身患沉疴的昭文帝,只怕时日无多了。
身为帝王,国家的大事小情都要他过目决断,既要为国事忧思,又要时刻警惕着朝野后宫的权利争斗,最是耗费心神。情志过极者,耗伤五脏,病因本就错综复杂,如乱麻般难以缕析,而宫中太医定不敢坐以待毙,各种名贵补药一碗碗地喝下去,当下看起来是康健了,可那效果只是一时的,从不曾治得根本。他需要的不是医治,而是休息。休息两个字于一位负责任的国主而言,如同天堑般难以触及。
他在需要休息的时候一味进补,反而伤了底子,到了如今,休息也已经无用了。
这些话,林一便是说出来,皇帝会信吗?也许会。但是帝王身边向来不乏医术高深的太医,为何却会有沉疴在身?仇百济身为太医院院使,专事负责皇帝的康健,对此的情况他会不知道吗?若堂堂院使都知而不报,那么此事又岂是她可随意妄言的?
这些都是林一的顾虑。
良久,昭文帝轻笑一声,“你这孩子倒是实在,没说些圣体康健的话来敷衍朕。你父亲也说看不出来,却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话林一并不敢接,只将头埋得更低。
“起来吧。大胆说,朕不治你的罪。”昭文帝仿佛很累了,又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一咬住腮边的软肉,疼痛让人更加清醒,她清醒地意识到如今已无其他退路。
太子顾纾安此时却毫无征兆地出言阻止:“父皇,事关龙体,岂能容她一介无知女辈儿戏!父皇若疑心,待得宴后,儿臣再去外寻得名医入宫替您诊看。”
昭文帝微眯起眼睛,鹰隼一般的视线审视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林一适时开口附和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龙体乃国之根本,臣女不敢妄言。”
“罢了……”昭文帝极轻地阖了下眼,再睁开时,那些疲惫仿佛不曾发生过。
“仇清也。”帝王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林一听得浑身一抖。便听昭文帝继续说道:“诊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林一顿了一下,此时或许该别无所求以表忠心,但她确有所求,就算皇帝不开口,她也是要找机会自己讨的。
“陛下圣明,臣女……确实有一想要之物,想求陛下赏赐。”
“你想要什么?”
林一仍垂着头,视线暗暗扫向距离帝王最近的那人,“臣女想借着宫宴,敬太子殿下一杯酒。恐太子殿下不愿,所以恳请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