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人丁稀少,仅有的几个人都出去寻她了,现下整个府邸只剩下林一、主动去集市上买鲜鱼的雪芽、缠着她玩闹的谢承风,以及一个侍候谢承风的嬷嬷。
嬷嬷平日里负责照看谢承风的饮食起居,有时夜里闹起来根本不得闲休息。现在谢承风粘着林一,而她自己好不容易得了空喘息,再三嘱咐若有异动马上喊醒自己,在林一答应后,终于打着哈欠回耳房睡觉去了。
谢承风里里外外进出几趟,行动间便如同五岁的幼童般活泼好动。
再回来时,手里神神秘秘地捂着个巴掌大的草笼,林一看了一眼,以为那是他捉的蝈蝈。
学法医的人,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更别提区区一只小虫。在她看来,那些见到飞虫蜜蜂就吓得惊声失叫的女生,多半都有些娇气矫情的成分,她并非对此存有偏见,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举动的。
谢承风冲她努努嘴,示意林一凑近些。等到人走近了,他张开几根手指,露出了草笼里那个毛茸茸的长腿长脚的家伙——那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只乌黑油亮的大蜘蛛!
林一张嘴撑成了O形,忽然她就有些理解那些女生了。怎么办?好想叫。
谢承风将草笼囫囵塞进她手里,林一推拒不得,捧着大蜘蛛兀自凌乱。“……给我的?谢谢你啊……”
等到谢承南终于妥善处理完,带着苍邪和二黑回到府上,看到的便是自家傻哥哥开心地围着人手舞足蹈,而与之相对的,仇清也整张脸都写满了人间不值得,偏还要硬生生挤出来个勉强的假笑,尤其低头望向手里东西时的模样,说不好这两人谁比谁更傻。
谢承南觉得有趣,随口问道:“玩什么呢?”
谢承风将林一手上的草笼子抢了回来,邀功似的举到谢承南鼻尖下面。
猝不及防和笼里的大蜘蛛来了个大眼对小眼,谢承南劈手夺过蜘蛛,按住抽动的眉角,长吁一口气,尽量平和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谁让你们玩这个的?”
谢承风甩锅甩得自然且流利,手指头一伸,道:“是她非要玩的!”
谢承南自然不信,他甚至无需与林一对视确认,只盯住谢承风的眼睛,严厉道:“以后不许带她玩这些危险的东西。你自己也不许碰,听到没有?”
谢承风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像是定住了,一眨不眨,眼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怒容凌冽的模样。
就当他即将反思是否自己语气过重了时,谢承风脑袋重重地朝他撞来,咣当一声!
——那声音响亮清脆得令在场几人牙齿泛酸。
谢承南捂着磕红的脑门,终于怒了。
“谢承风!”他厉声喝道。
谢承风捂住耳朵就要跑,被他拉住了腰带,一把拽回来,“我说不准碰的东西,就是不准,要是再有下次——”谢承南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指着林一道,“没见过她给人扎针吧?浑身上下全都扎上手指头这样粗长的针,脑袋和屁股也不放过——这种事她最擅长了,不想变成刺猬就乖乖听话,离她远一点。懂了?”
谢承风捂住耳朵的手松了劲,被谢承南一手扒拉下来。他的脸色瞬间变白,瞳孔颤抖着看了林一一眼,然后嗷一嗓子,抱着脑袋跑了。
林一哭笑不得:“你何必这样吓他……我什么时候给人扎针了?”
还手指一样粗长的针,那是针还是铁杵啊?
“你要给他讲道理,他是听不懂的。非要他自己怕了才行。”但又不能真的动手打人,只得编故事吓唬。有次谢承风生病,郎中给他扎针,怕得一宿没合眼,这法子应该能镇住他一段时日。
林一并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就不怕弄巧成拙,以后他见了我都绕道走?”
“绕道走怎么了?他为什么非要和你相亲相爱?”
林一吸吸鼻子,空气中好像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醋味。大抵是错觉吧。
说来也是难得,林一见过谢承南不加掩饰的恶意捉弄,见过他不容置疑的本能袒护,却是第一次见他吓唬自己的亲哥哥,像对待小孩子那样,看起来十足的痞坏,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危机后的重逢场面大多过于煽情,这样的插曲或多或少地冲淡了大家对于仇清也失而复得的感慨和欣喜,可余下的那些仍足以令林一喉间发涩。
这个本不属于她的世界,却给了她前24年都难以获得的温暖。那是名为家的檐下灯,照得她这个深夜而至的异世过客,竟也妄想长留天明。
苍邪和雪芽自是不必多说,此间情谊深重,定然为了她心急如焚地坐立难安。便只看二黑那双充血泛红的大眼,林一便知,此番真真是难为他了。
这孩子年纪本也不大,偏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赤红,脖颈处尤甚,如同烧红的烙铁,混杂着慌乱奔波下浮起的汗珠。
林一揽过他单薄却板硬的身体,安抚似的拍了拍,语气却是轻快的:“都站着干什么?我中午便没有吃饭,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她默不作声地吸了下鼻子,咧开一个的笑,“是不是可以早点开饭?”
饭自然是开不成的,连府上唯一的厨子也被支出去寻人了,谁还有功夫上街买菜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