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女儿好像有点明白了。”青洛软软地说道,“要听父母的话,但也要自己用心想。”
“对,青洛真聪明。”姜昭阳松了口气,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她并未意识到,这番对话,正在一个五岁孩童心中,刻下如何不同于这个时代的烙印。
青洛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帕子,那兰草的叶片在她指尖仿佛更加挺秀。
风雪被隔绝在申华宫外,殿内温暖如春。姜昭阳以为她只是在给一个孩子讲故事,却不知自己播下的种子,正被一个最冷静的园丁,细致地记录着每一分生长的可能。而这颗种子,未来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无人知晓。
转眼间,姜昭阳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世子悟生的满月礼如期而至。
整个郑宫为此忙碌起来。申华宫内,侍女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礼器、新衣穿梭不息。姜昭阳的身体已大致恢复,她端坐于镜前,由侍女为她梳妆打扮,穿上属于国君夫人的繁复礼服。
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华贵雍容的脸,姜昭阳深吸一口气。这一个月,她几乎足不出户,全部精力都用来适应身份、调理身体、克服对悟生的生理排斥,以及与青洛建立一种看似融洽的关系。
今天,是她第一次以“姜昭阳”而非“武姜”的身份,正式亮相于郑国朝野内外。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青洛同样被打扮一新,穿着比平日精致许多的衣裙,安静地待在偏殿等候。她看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内心冷静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满月礼在郑宫正殿举行,钟鼓齐鸣,宾客云集。郑伯姬掘突高坐主位,意气风发。姜昭阳抱着裹在精美襁褓中的悟生,坐在他身侧,面带得体微笑,接受着宗室重臣和各国使节的祝贺。
一切看似顺利。然而,当仪式进行到需要姜昭阳长时间抱着孩子,并向众人展示时,考验才真正来临。
怀抱的重量,婴儿身上浓郁的奶香和脂粉气,周围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都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关押着身体本能厌恶的牢笼。
姜昭阳感到手臂开始发僵,胃部隐隐不适,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试图抬头。她能感觉到怀中的悟生似乎也不安地动了动。
坐在下首位置的青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
就在这时,一位宗室老妇人笑着开口:“夫人,可否让老身近前瞧瞧世子?听闻世子出生时颇为惊险,夫人真是辛苦了。”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机锋,再次提醒了所有人“逆产”之事。
瞬间,更多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姜昭阳和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姜昭阳感觉那无形的压力骤增,抱着孩子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几乎能感受到原主武姜在那段记忆中的痛苦与怨怼,正试图侵蚀她的意志。
不行!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在心中厉声警告自己。
她猛地收紧手臂(动作依旧控制在不会弄疼孩子的范围),不是出于厌恶,而是以一种坚定的姿态,将悟生更稳固地护在怀中。她垂下头,避开那老妇人过于直白的目光,却不是退缩,而是将视线落在悟生的小脸上。
她开始在心中急速默念这一个月来反复练习的“正念口诀”:
“他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生命。厌恶是武姜的,关爱是姜昭阳的选择。我能掌控这具身体,我能克服……”
同时,她调动起全部的专业素养,努力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自然,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婴儿的脸庞更能被众人看到,然后才抬起头,对那老妇人,也是对所有在场的人,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劳您挂心。为人母者,为子女皆愿倾其所有,何言辛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怀中的悟生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悟生此子,生于忧患,名取‘悟往知来,向死而生’之意。我与他,皆是历经一番磨难,方得新生。此乃天意,亦是我母子之缘。”
这一番话,不仅巧妙化解了“逆产”带来的尴尬,将其升华至“天意”与“新生”的高度,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确表达了她对长子的态度——不是厌恶,而是共同历经磨难后的珍惜与期望。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
郑伯看向姜昭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和赞许。
青洛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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