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实在不能违心地说没有。
“好啦。”景元笑意变浅,认真道:“现在听我讲规则。常规对弈腻了,咱们换个新玩法。”
“丹恒,注意刚刚这枚棋子,现在我要求你将它视作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做得到吗?”
丹恒凝眸,好像些有些懂了:“所以,我必须保护它不被吃掉,否则也算输?”
“不,它无关输赢。”
上空闪电划过,惨白的光芒照亮天地一瞬。
丹恒听见景元的话语与滚滚雷鸣重合,震得他心魂动摇。
“舍弃它,照样可取得胜利,但若因保护它而乱了阵脚,敌方一旦攻入,则满盘皆输。”
“就这样,必须代入进去,你做得到吗?”景元看见少年的脸色顿时煞白,可还是不容质疑地问。
“……”
丹恒立刻理解将军用意,怔愣数息,紧紧攥拳点了点头。眼前景元的模样仿佛也被深深印在那枚军字棋鲜红的刻痕里。
“来吧。”
景远又长叹一声:“丹恒,今日我不会留情,你要小心。”
两人心照不宣,皆全力以赴。一场模拟未来的危局就此开启。
景元果然如所说的那样,一改往日风格,攻势凌厉迅猛而阴狠至极,毒蛇般咬住那枚军棋不放,正如幕后黑手深谙丹恒心结所在,借此干扰其思考与行动。
关心则乱。纵使敌方恶意昭然若揭,丹恒还是不肯舍弃,不肯放下……
“你已经输了。”景元冷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阵地大开,兵卒全亡,好一场支离破碎。你恨不能死在它前面,值得吗……”
值得。丹恒咬住这两字,心如泣血。
“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再来。”
景元不容少年平息,重置棋盘,再度出兵。
丹恒觑他脸色,知道此刻所面对的并非将军,而是真正的敌人,于是也被激起愤懑,竭力进攻。
但很快,他就发现情况并不简单。
他的棋艺由将军教授,他的思维习惯将军再清楚不过,轻易即可被反制。
人心本来难测,奈何丹恒心思至纯,也……用情至深。
只要扼住软肋,任何迂回曲折的权宜之计、任何佯装冷血的假意遮掩,破之都易如反掌。
只需一把始终指向咽喉的剑,则剑破万法,势不可挡。
于是又三局惜败。
静默间,亭外雨声也似小了些。
景元长睫低垂,瞳眸黯淡无光,难掩失落。
“再来。”
少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景元调整了下面部表情,对他眨眨眼,无赖道:“怎么?玩不起了?啧啧,这么容易生气啊。”
“……”
“你做得很好,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尽力了。”他安慰道。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丹恒不肯抬头,眼角似乎变得更加红润。
“因为你输了。”景元怅然道,“我要你必须赢,绝不能输给我……”
“……”
“继续,好吗?”
丹恒看向他,仿佛已有风霜覆了满面,唇齿间艰难吐出重重一个字:
“好。”
景元也笑不出来,只默默落下棋子。
又一次对局,将军依旧毫不留情。
交锋不久,丹恒忽然不再举棋,景元也不催他。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仿若都化为石像。
暴雨来的迅速,去得也快。濯净尘埃,还天地以清明。
云开雾散,余晖乍泄,正正照在棋盘上,格外刺眼。
“我不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取胜。”
丹恒终于开口。
“那为什么不试试呢?”景元努力牵出微笑,“我一直都希望你能明白,除了自己,其他的……并没有那么重要。”
丹恒闭上眼,良久,再缓缓睁开时,终于推动了残局。
棋路全变,攻守易形。只消几个回合,丹恒的云车已被对方负隅顽抗的兵卒所灭。
而他以此为诱饵,调虎离山长驱直入,顷刻间便断了景元黑字棋的命数。
将军。
“你看,其实很简单,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景元输得痛快,向后抵住靠背,如释重负:“只要我们不再惧怕就好了,丹恒……”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