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扬了扬下巴:“你不是说霜不堪折么?那聚沙成塔,借你的寒气一用,可还能与你争锋?”
寒先生思忖须臾,了然:“其实,你一共出了七剑。”
夜来颔首:“不这么说,我如何乘你不备,再施‘千山暮雪’?”
“这一剑,叫什么?”
“尚未取名。我想……不如就叫‘业火霜华’罢。”
“业火霜华……”
寒先生沉默半晌,终是点了点头:“能融各家之长,不为其反噬,甚至化我寒气为己用……你确是奇才。方才我有失偏颇,或许被逐下山,才是你的机遇。”
夜来冷冷道:“多说无益。你败了。一百零八道钟响过便是子夜——你的预告破灭,更休想嫁祸于我。此地很快就会被合围,你插翅难逃。”
寒先生面不改色,只点点头:“是啊……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袭向她心口。夜来面无惧色,举掌迎上。却见他掌风一转,反手探向案上木匣。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飞沙走石,两只手同时攥住木匣。可那木匣早已被剑气摧折,岌岌可危,触及瞬间便碎裂开来。
宝珠直直飞起,正将落下。
夜来当先一掌,却并非夺珠——只听“砰”的一声,一招“飞叶寻花”使木屑应声飞溅。寒先生不得不偏头一躲,那珠子便被她抓入掌心。
二人齐齐抬眼。
月色黯沉,正映在宝珠之上。
寒先生微微一怔:“竟是假的?”
“……假的?”夜来一怔,“怎么可能?!”
寒先生看她不似作伪,了然一笑:“大光宝珠遇月生辉,这颗却毫无反应。慧海那只老狐狸,竟用假货糊弄世人。”
“假货……”夜来面色惨白,怔怔看着掌心那颗毫无生气的珠子,忽而自嘲一笑,“难怪。难怪他肯与我打赌……难怪他一点都不紧张……他为何骗我?”
“这就要问他了。”寒先生淡淡道,“今次,确是我败了。”他将剑一收,长剑归鞘,寒意骤减,“既然宝珠是假,那我也该走了。”
夜来听得这话,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她知道,他所说的“败”,并非败给她,而是败给了慧海的算计。又或许……其间还隐约有东宫的影子。
她却只得强撑着门面,冷笑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走,除非先杀了我!”
寒先生眯了眯眼,四下打量。暗室一窗一门,砖石倾塌,门自然走不得。唯一的窗子,此时却被少女死死拦住,别无退路。
夜来摸清此人脾性,料定他不会动手,遂故意挑衅:“其实,只要我死,这‘千山暮雪’不攻自破,你便能脱身了。但……你会这样做么?你杀了我,也否认不了你输了,更永远赢不了我……和他。”
她虽不愿将自己与那老匹夫相提并论,可眼下为了套话,只得强忍着呕意说道:“不如我们谈谈。比如……究竟是谁派你来?又为何要害我?”
对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卸力。”
“咚——”
第一百零六道钟声落下。
夜来死死盯着他,却见他眼珠一转,倏然定在暗处一隅。她顺着那目光看去,心头一沉。
金佛、烛台、香油,随着长桌倾塌散落一地。满目废墟之中,唯有一物赫然无损——那盏还没来得及供奉的长明灯。
残烛依旧,火光未灭。
这本身就是破绽。
二人目光同时锁在莲灯之上。她方欲出手抢夺,身形却一滞。
来不及了。
“咚——”
第一百零七道钟声。
就在她松劲的一瞬,对方掌力一吸,凌空摄来莲灯,随后足尖一点,跃上残梁,夺路欲逃。
“站住!”她厉喝一声,腾身跃起,抬掌便向他后心劈去。
“哼。”那人手持莲灯,不疾不徐回过头来,意味不明地一笑,“一盏灯,也值得你舍命来追?”
“废话少说!”她掌风已至耳畔。他面庞微偏,掌力正中下颌铁面。一声脆响,月色下,一缕白发稍纵即逝。
她微微一怔——这人分明还年轻,竟早生华发?
犹疑之间,她本想借机夺下面具,不待毒掌逼近,那寒先生却反手将莲灯一掷,灯影化为剑气,直袭面门。夜来下意识侧首躲避。可二人都没料到,她身后正是大开的空窗!
寒先生掌势一收,似连他也迟疑了一瞬。
一阵风划过耳畔。她仓皇回首,面色煞白。
“不要——”
下一瞬间。
“咚——”
第一百零八道钟声。
那是最后一道钟声。
……
妙法寺门前,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
谢景之踉跄赶来,尚未看清状况,钟声又起。
“咚——”
他不敢喘气,拼命向前奔。可下一瞬,还是摔了——幻术再也撑不住,膝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重重跌进门前的雪堆里。
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
他不甘心。匍匐在雪中,手足并用,一寸一寸往前拖。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即便当年跪在御书房外、高烧不退、双腿将废,也不曾像今日这般。
一队禁军姗姗来迟,见状持械上前,如临大敌。为首的迟疑喝问:“何人胆敢在此造次?还不束手就擒!”
然而,待众人终于看清雪地上那人的面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太子殿下?!”
“殿下恕罪!末将有眼无珠……”
众兵齐刷刷跪倒一片。那将领心惊胆战,欲上前搀扶,却见奄奄一息的青年指着下山方向,冻得青紫的嘴唇颤颤开合:
“听令……有刺客行刺本宫,现已受伤逃窜。所有人……都去追。”
“殿下,那您的安危……”
“本宫说了,不用管我!”他几乎吼出来,“去追刺客……务必拿下!”
那将领不敢再言,挥手率众而去。
谢景之略松一口气。
旋即,最后一道钟声响起。
“咚——”
子夜已至。
他若有所觉,抬起头。隐约听得一声轰响,夹杂着瓦木倾塌之声。虽不见白塔全貌,却能看见塔顶竟似塌了下来!
心知不妙,他浑然不顾膝头剧痛,拼命往前爬,一面爬一面喊:
“来人!快来人啊——”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被他调去追那“莫须有”的刺客了。
可眼下……来不及了。
“咳咳咳……”钟声散尽,谢景之徒然撑着朱漆长门,忽而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仿佛要把胸中什么东西一并咳出。
好容易平复,他看着掌心的玉坠,怅然若失。
谁会想到,堂堂永昭储君,竟会在香火最盛的护国宝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直到一片雪落下。
直到一把伞缓缓撑过头顶。
“殿下。”那人声音四平八稳,似对眼前情形毫不意外。
谢景之费力抬起眼皮,入目是一片朱红,还有一张覆着骇人刀疤的脸——
是他的锋刃,名为“痴”的恶刃。
他心下了然。也只有这人,能在看到信炮后第一时间赶到——因为他的目标,本就在附近。
“殿下,您想要什么?”对方虽是问话,却无波无澜,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谢景之知道,他在等自己说出第三件事。当初自己将他救回,许他三事为报。三事一了,他便自由。
可此时顾不得许多。谢景之一把攥住他持伞的手:
“莲华塔!现在!带本宫去莲华塔!”
……
星河寥远,耳边风声猎猎。
电光石火间,夜来伸手一够,终将莲灯揽入怀中。
只是——接住的那一瞬,身子猛然一坠。脱力感裹挟着她下沉。她拼力扭转身形,经脉却如枯竭一般,半点劲力也提不上来。
残破的塔顶、层层的塔檐,从眼前飞掠而过。
又是这样。
她没料到,这纯金打造的莲灯竟如此沉重,沉到她连减缓下坠的力气都没有。又或许,重的不是灯,是她早已耗尽了所有。
可那一瞬,她只想着:若是摔了莲灯,冒犯了佛祖,她许下的心愿,会不会不灵了?
又或许,她什么也没想——因为身体比念头更快了一步。
——长明灯若灭了,还叫什么长明灯?
风如兵戈,刮得面颊生疼。
耳边仿佛又有人问:“究竟是罪孽驱人择路,还是歧路引人造孽?”
可惜,直至最后,她依旧不知道答案。
她自嘲一笑,竟闭上了眼——
剑断人失,佛宝也是假的……也好,她似乎不欠他,也不欠十恶司什么了。
——既然一切从白塔开始,便从白塔而终罢。
将坠未坠之际,她想了许多,又像什么也没想。
“看那边!两个紫衣人!”恍惚间,听见远处有人惊呼,“不对……有个要掉下来了!”
却听另一道声音低喝道:“先救人!”
电光石火间,暗处响起“砰”的一声。
余光之中,一道青影如蛟似电,直直向她飞来。
一声闷响,砖石迸溅——一柄长剑斜刺入墙三分,将她急坠的身形硬生生拦了一拦。
——简直是疯了……
她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会想到用飞剑救人?剑势再猛,入墙再深,又怎撑得住一个成人身躯?不过徒劳罢了。
果然,坠势只暂歇一瞬。
下一瞬,她与那剑一道,再度坠下。
可疼痛比预想的轻。
身体落在实处,有人凌空接住了她。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还不等她反应,那人抱着她一道落地,落地时不忘卸去下坠的力道。可七层高塔的坠势岂是轻易能卸的?只听一声巨响,飞沙走石,平地砸出数尺深坑。
她并不觉得多疼,原是那人替她担了多半的震荡。
——“听过虎口逃生的典故么?昔年两人林中遇虎,一人欲跑,一人却俯身纳履。同伴不解:人岂能快过虎爪?那人却答:白痴,我只要快过你就够了!”
世上最快的剑叫作问剑。可还有一剑,比问剑更快,因为它能追上连问剑也追不到的东西。
飞叶寻花。
诚然,对他而言,一瞬,便足够了。
……
夜来长睫轻颤,缓缓睁眼,似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怔住了。
月华晦暗,正照在那青年脸上,给他蒙上一层冷色。
最后一道钟声的余音落下,渐渐归于沉寂。
恰在此时风起,古塔青檐,宝铎和鸣。
“叮铃——”
怀中莲灯黯淡无光,像冷眼看着这场久别重逢。
正怔忪间,只听“哐当”一声——长剑坠地,她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
剑鞘上刻着两个字。
青山。
……
“……青山白云总相依?”
那是跨越数载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小小的手指拂过那两把剑上的凹槽,爱不释手,不忍亵渎。
……
“叮铃——叮铃——”
风动愈烈,檐铎争鸣不止。
一如她那惊涛骇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