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木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腕脉:“……莫不是余毒未清?”
“咚——”
第五十五道钟声落下。
顾见春兀自道:“这些年,我总梦到一个孩子。梦里他问我,要不要吃糖。”
……
孩童挣扎着爬到他面前,断了腿,却似无知无觉,还痴痴地笑:
“好疼啊,哥哥,我想吃蜜饯……”
他不忍再看,闭上了眼。
……
“糖?”赵青木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是糖。”他答得恍惚,“山上师父不嗜甜,可小湄喝药怕苦,师父便每次都下山寻糖。没有蜜饯或饴糖时,就带回麦芽。师父说,嚼一嚼,也有甜味。”
赵青木笑道:“你师父对师妹可真好!”
他点点头:“师父虽不说,却一向更疼她……不过我从不嫉妒,因为她值得。”
少女莞尔,又说了句什么。他只看见她嘴唇翕动,心思却已飘远。
……
面前走来一人,看不清脸。
他只记得,那道目光极寒,那柄剑光极冷。
“不要杀我……求你了!”
有人踉跄躲在他身后,拼命求饶。他想替他挡,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魔鬼……”
“是魔鬼啊……”
剑光袭面。
……
“……喂,你有没有在听?”少女不满道。
他猛地打个寒战,回过神来。
“你说……”他沉默半晌,“不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对么?”
赵青木一愣,点头:“是啊。不是说好了么?你下山,就是要找到你师妹,找到那把剑,带她回师门,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她扳着手指数。
青年似长长舒了口气,颔首道:“你说得对。我要拿回碧天剑。”
赵青木觉着古怪,只当他近乡情怯,扯过他衣袖,宽慰一笑:“那还犹豫什么?快走吧。她一定等你很久了。”
顾见春却不动。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少女蹙眉:“……怎么?”
他忽道:“那夜,在石家别院,你问我的问题——我确是那么想的。”
她一怔:“我问你什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走罢。”
说罢提气掠出几十丈。
“喂——你这呆子,好生莫名其妙!”赵青木急忙追了上去。
……
“咚——”
第五十六道钟声落下。
“你认识我娘?!”夜来气息骤乱,“她在哪里?”
寒先生轻笑一声:“江萱早就死了。你不知道么?”
“不可能!”夜来厉声截断,剑尖剧颤,“我娘活得好好的,她定在等我。你故意说这些来乱我心神,好让我敌不过你,对不对?”
“是。”他答得坦然,“我不知江萱生死。说这些,就是乱你心神,让你寒毒发作得更快。”
他一抖长剑,续道:“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敌人三言两语便能让你方寸大乱。方才我若想杀你,不过瞬息之事。这样的你,怎配握剑?又怎配做问剑之主的女儿?”
夜来勃然大怒,啐道:“我不要你教我用剑,更不稀罕做他的女儿!你今天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改口!”
她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此人便如此厌恶——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傲慢,瞬间将她拉回六年前那场雨。那场冰寒刺骨、泥泞狼狈的雨。
可不同的是,眼前这个人更傲慢。说这些话时,仿佛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事实。
寒先生道:“我不会杀你。今晚妙法寺来了很多人。有的为赏金,有的为佛宝,有的为皇陵,有的为复仇……他们都是为你而来,都想要你的命——而我,也是为你而来。”
他微微一笑:“我要拿走大光宝珠,留你在此毒发,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偷了佛宝,让你受千夫所指,在孤独与绝望中,被一刀刀一剑剑凌迟而死。”
夜来怔怔看着他,忽道:“原来你恨我……”旋即摇头,“不,不对。你眼中没有恨意——你究竟为谁做事?”
“咚——”
第六十道钟声落下,余韵在梁间嗡嗡震颤,久久不散。
她的心跳几乎被钟声吞没。
面具下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个字,她却分明听见了。
南宫孤舟。
“你说谎!”夜来怒斥,“他根本不屑用这种法子杀我!”
话音未落,一个更冷的念头却从心底浮起——若非他授意,此人为何要假冒他的名义?她不愿想,更不敢想。她知道,这人定又是故意诓她。可那念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心念电转间,一股霜华自腕脉逆冲而上,顷刻攀上剑尖。她猛咬舌尖,强压那几欲溃堤的真气,唇齿间已渗出血丝。当即连点数处大穴,强自调息。
寒先生瞧得分明,轻笑一声:“你看,我说了,你不适合握剑。”
“给我住口!”夜来反手一剑刺去。剑势虽疾,却失了准头——寒气正噬向心脉,眼前已蒙上一层霜翳。
可她已打定主意:今日即便死,也绝不让他计谋得逞。
叮——
剑鸣激越,二人再度缠斗一处。
……
“咚——”
第六十一道钟声响起。
南音山。半山腰,妙法寺山门已在望中。
山道覆雪,寂无人声。谢景之快马加鞭,已望见寺前灯火,心中愈急。忽听道旁林中传来苍老呼救,伴着几声兽嗥。
他翻身下马,循声掠入。雪地上,四五匹野狼正围着一个蓑衣斗笠的老人。
谢景之不及多想,两记劈空掌拍出,当先两匹狼滚落雪中。侧身避过扑咬,反手一指点在狼腹,又一匹瘫软。最后一匹从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反肘一撞,狼头骨裂,扑地不起。
不过三息,群狼尽毙。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老人瘫坐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叩首。
谢景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方才运功过急,膝盖处传来一阵酸胀,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他暗自咬牙,不动声色。
“老人家不必多礼。”他转身欲行。
“大侠且慢!”老人挣扎起身,“老汉吓得腿软,走不动了。大侠行行好,载我一程可好?我家就在山脚下……”
谢景之勉强答应,方要抬腿上马,竟未能跨上去。
他心中一沉——幻术撑不了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解开缰绳,将马牵到老人身边:“老人家,我载不了你了。你骑这匹马,快下山去。它有灵性,不伤人。”
“这如何使得?大侠不是要上山么?”
“我走着去。”
他扶老人上马。那马竟真不抗拒,打了个响鼻,稳稳立住。老人坐在马上,低头打量他,浑浊目光中似藏着什么:
“大侠……这是要上南音山?寺门早关了,上不去的。”
谢景之摇头:“我要去接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叹道:“山道覆雪,湿滑得很。这深更半夜,万一摔着……”
“无妨,我不怕摔。”
——这些年,他摔得还少么?
老人又叹:“老汉方才逃命时,瞧见道上来了好些江湖人,凶神恶煞的……”
“无妨,我不怕恶人。”
——若说恶人,十恶司不正是恶人最多的地方?
“可是……”老人又欲言,谢景之截断他的话,抱拳一礼:“时间不等人。老人家保重。在下先行一步。”
老人忽一拍大腿:“哎呀!老汉想起来了!方才逃命,把竹棹落在山上了。大侠若是顺路,能不能帮老汉找找?那竹棹跟了老汉大半辈子,丢了怪可惜的……”
——棹?船棹怎会丢在山上?
谢景之心下焦急,也来不及细想,只随口应了一声,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马长嘶一声,驮着老人疾驰而去。
走出十余步,忽听风中传来老人遥遥呼喊:
“对了,大侠!那竹棹叫作‘不惩’,若是弄丢了会很麻烦的!千万要帮忙找到——”
不惩。
谢景之如遭雷击,猛地转身。雪道上,马蹄印蜿蜒远去,那道蓑衣斗笠的身影已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他!一定是那人回来了!
“等等!别走——师父!”
他发足便追,膝盖一阵剧痛,险些栽倒。咬牙稳住,从怀中摸出一枚信炮,扬手掷出——一道焰火划破夜空。
十恶司急令,方圆十里见者必应。他本不想在南音山动用,如今却顾不得了。
雪雾茫茫,早已不见人影。他扶住路边枯松,喘着粗气。
不惩——那是师父送他的剑。多年来,师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信物,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壮志不酬,其心不惩。”
那时他少年意气,以为师父所言,乃“恶不惩而易为非”,持剑者当替天行道,除恶务尽。后来他才明白,或许这其实是师父留下的一道题,而他,却一直会错了意——
师父一定对他很失望,才会走得毫不犹豫罢?
入主东宫后,他搜罗天下英才,十恶司、幕僚、各方暗桩,何曾缺过人手?可真正能替他撑起半壁江山的,终究只有那个人。
朝堂需要一个震慑四方的名宿,东宫需要一个真正的智囊。而他,更需要一个能教他在帝王心术与少年热血之间站稳脚跟的师父。
他需要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需要。
可对方从不曾停留。他宁愿游戏江湖,时而扮憨厚老农,时而做撑棹船翁,却不愿再回来。
青年闭上眼,忽然觉得荒诞可笑。这些年他四处打探,“钱无庸”三个字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可方才,师父就坐在路边,求他载一程,他竟没能认出。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老人说:“我去接一个人回来。”
说这话时,师父一定猜到他要做什么。所以才会拦在路上,用那些似是而非的劝诫告诉他:你在做一件蠢事。若还识相,便去把“不惩”拿回来。否则,你就是在授人以柄。
可他已经蠢了十四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这样想着,神思渐清:师父既不肯相认,就算追上了,也不过是多看一眼。难道还能求他留在帝都?求他再度出山?求他替自己领兵打仗?
“咚——”
钟声自山顶不断传来,宛如催命的符。
他抬起头,望向月华下黯淡的白塔。
左边,是师父消失的方向。右边,是上山的路。
追,还是不追?
答案显而易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