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却听一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有些时候，仇恨的理由只是立场相悖。”

伊诺森猛地睁眼，发现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这位穿着粉嫩蓬蓬裙的女巫，此刻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略显夸张的活泼，海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望着那些惨剧、那些废墟，平静地说：

“而立场的差异，便是战争。”

伊诺森沉默。他想问，“立场”便是她选择炸开城门的理由吗，但答案又是如此明显，所以不必再问，只咽下所有苦涩。而这时，另一个声音，又在另一侧响起了：

“所以，这便是你选择欺骗我们的理由吗，爱丽丝？”

安第斯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依旧面无表情，然而猩红的蛇瞳中却翻滚着些什么，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将伊诺森拉到自己身后，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隔开了他与爱丽丝。

爱丽丝看着安第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红眸，沉默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你都知道了。”

安第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答非所问，声音低沉而压抑：“格莉莎不会愿意你这样做。”

——他明白了。薇拉没有说谎。

是爱丽丝和薇拉做了交易，让她帮助天气术士攻入城内。

提到格莉莎，爱丽丝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被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所取代。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安第斯，我并不完全是为了格莉莎。我是为了女巫之森的存续。”

她望向城内纷飞的战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应该清楚，由于我们的处世观念，女巫之森的实力本就羸弱不堪，连十阶都只有三个——你、我，还有格莉莎。”

“如今，随着地底巨树的进一步复苏，世界局势更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疯狂。女巫之森……需要力量，需要强大的领导者，才能在未来的风暴中存活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安第斯：“我快死了，安第斯。”

这位穿着粉嫩裙子、努力扮嫩，仿佛要以此欺骗时光的女人，此刻终于卸下所有故作轻松的防备，流露出与她外貌相符的苍老：“我很老很老了。而你又太年轻。”

“你的性别、你的身份、你那不愿妥协的性子……以及你和光明教会千丝万缕的关系，都注定了你无法成为一个能被所有女巫认可的、合格的领袖。”

“而格莉莎，她是女巫之森的七首席之一，是十阶【贪婪】女巫，是曾经的引路人。无论从力量、资历还是心性上，她都是女巫之森钦定的下一任接班人。她不能有事。”

安第斯明白了什么：“所以，女神根本没有下什么命令。你也不是兜兜转转前往誓言城，而是早有预谋。你欺骗了我们。”

爱丽丝还没说什么，伊诺森首先忍不住开口：“所以，为了女巫之森的存续，你就介入了北国的战争？这....”

他的话语含在喉头，爱丽丝却仿佛明白什么，只是再次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天气术士和守卫积怨已久，就算我不挑拨，不催促，总有一天，积累的怒火也会像火山一样爆发，暴风雪终究会冲开城门。我……”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只不过是多走了一步而已，提前了...一些。”

“是吗？”安第斯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可你欺骗了我们。”

“你和薇拉做交易。就算明知道，她是女巫之森、是伊诺森的仇敌。”

薇拉？这个熟悉的名字，让伊诺森瞬间瞪大眼睛，然而，还没等他急迫地询问，异变陡生——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天空瞬间弥漫开如夜的漆黑。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或无意识地调转视线，看向中心广场的方向。

只见原本正在生死相搏的守卫大将军和天气大祭司，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战斗，两人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幻觉。

而在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神女”薇拉。

不知何时，她兆在外面的那件深色羊毛披风已然滑落，露出一身如鲜血般艳丽夺目的红裙。那头灿烂的金发，在无形的气流中飞舞，发梢处，斑斓的蝴蝶幻影翩跹。

天空，在她现身的那一刻，骤然黑暗，仿佛被泼洒了浓稠的墨汁。然而，一轮巨大得不符合常理的血色月亮，却随着她的脚步缓缓前进，一点一点的，突兀地浮现于天幕之上，将殷红如血的光辉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给一切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绯色。

在子夜一般的寂静中，薇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既然如此相互憎恨，为何不摧毁那古老的誓言方尖碑呢？”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广场边缘那座雕刻着古老盟约、象征着守卫与天气术士三百年友谊与誓言的石制方尖碑。

“就以此……作为彻底反目、不死不休的信号，怎么样？”

话音落下。

下方，双目失神的大将军和大祭司，身体猛地一震，脸上同时浮现出扭曲的仇恨、与微不可查的挣扎。但他们的动作却毫无迟疑，仿佛提线木偶般，同时调转了攻击方向。

存护的巨斧爆发出最坚定的炉火光芒，如同山岳倾塌；天气的权杖汇聚起最凛冽的冰霜风暴，宛如天灾降临。两股本该相互扶持、共同抵御的力量，此刻却融合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咆哮着，轰向了那座承载着北国百年历史与希望的——

誓言方尖碑。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敲响了北国文明的丧钟。在两位顶尖强者的合力一击下，古老的方尖碑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悲鸣，从基座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石齑粉，轰然倒塌！

烟尘混合着血色的月光冲天而起。

然而，下一秒，就在方尖碑原址，那被摧毁的基座之下，无数粗壮的、深绿色的、生长着漆黑眼球的藤蔓，争先恐后地疯狂涌出，瞬间就弥漫了四周！

——那是地底巨树！

——这就是薇拉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