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爱丽丝,这位女巫之森的【傲慢】之席,是他的长辈,也是他的母亲。安第斯没有见过生母,身为孤儿的他对于亲情的感受全来源于那位残忍的养父,可在女巫之森内,他确实是感受到了归属感,因此,将这里当做家,似乎也顺理成章。
这样的话,向亲人倾诉,似乎也是可以的吧。
“...那真是一段很辛苦的旅途呢。”
当他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尽数倾诉,感受到的是爱丽丝抚摸头顶的温柔触感。年迈的女巫的手掌奇异的如少女般娇嫩,温热的体温传递出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听着安第斯将从女巫之森离开后,发生的所有事娓娓道来,不时给出回应,到最后,便用这句叹息作为结尾。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竟要我的孩子来承担拯救的义务。”女巫海蓝色的眼睛温柔且悲伤,“成为神明...听着是多么悦耳动人,可背后的东西又是如何沉重。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让你走上这一条路......”
“我也不希望。可如今来看,已经容不得我选择了。地底巨树的复苏愈发进展,如今也波及到了女巫之森。为了避免更多的苦难、为了守护最后的家园...我必须这样做。”安第斯说。
即使犹豫,即使不甘。
爱丽丝叹了口气。她的双眸有着忧伤:“是么。即使代价是人性与自我?”
“......”安第斯没有回答。爱丽丝熟悉他,知道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女巫看向帐篷外。那里伊诺森正和罗莎妮娅探讨着风雪中魔法的使用技巧,对帐内的谈话一无所觉。于是爱丽丝道:“多可惜啊,他爱着你。”
可神明是不会偏爱的。
安第斯沉默不语,爱丽丝便继续道:“多可惜啊,小安第斯。我们没有谁亲眼见过三百年前那场神战,却只受到那地底污染的不断侵扰,如今甚至要为了它舍身……我有时也会怀疑,我们如此竭力地去对抗它,究竟意义何在?”
安第斯转回视线,猩红的眸子看向她。
爱丽丝在他的目光下,这样说:“你看,这一路走来,你们见到了太多悲剧。无论是凡卡村的大火,还是梅图斯的阴谋,或乌兰诺亚的暴乱,还有眼前北国这冰原上无休止的厮杀……地底巨树的力量或许在其中扮演了催化剂,煽风点火,放大仇恨与欲望。但归根结底,安第斯,选择纵火的是薇拉,选择盲从的是摄政王,选择堕落的是反抗军领袖,选择战争的是守卫和天气术士自己。”
她的声音低沉,却不知为何,带着一种穿透风雪般的清晰与冷意:“所有的血流成河,所有的痛苦哀嚎,源头似乎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地底巨树,它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大规模降临、亲自毁灭哪座城市——至少这三百年来没有。相比起人类彼此之间造成的伤害,它所带来的‘直接’灾难,反而显得……没那么醒目了。”
“安第斯...你的犹豫,是否也是因此呢?”
“......”
安第斯静静地听着,帐内只有火堆虚幻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忽地明白自己的犹豫是从何而来——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将一切罪孽都归咎于那地心的邪物。
既然无法归咎,那他因所见惨剧而燃起的“暴怒”,又该如何坚定?那支撑着他挥动火焰箭矢、焚烧邪恶的决心,其根基似乎都在这种认知下微微动摇。
若连这“暴怒”都无法纯粹而炽烈,他又该如何去司掌【战争】的权柄,乃至成为与之相关的神明?
迷茫,如同帐外无声降下的厚重积雪,一层层覆盖上来。
在这迷茫之中,爱丽丝看着他,忽地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宽慰:“不必求之过急,小安第斯。我们还有时间。无论是理解‘战争’,还是做出决定。”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进入誓言城,解救格莉莎。”她指了指脚下,意指这片营地,以及远方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巨城。
安第斯回过神来:“格莉莎...能确定她的状态吗?”
爱丽丝的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根据女神最后的回应,她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现在并不确定了...没办法,我们只能进入誓言城一探究竟了。”
恰巧这时,帐篷外传来了罗莎妮娅的声音。得到允许后,这位贤者掀帘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面熟悉的圆形银镜,正是之前在乌兰诺亚用过的那对“倒映之眼”的其中一只。她背后,伊诺森也走了进来,和安第斯交换了一个视线,对帐内的谈话并无察觉。
“诸位,”罗莎妮娅扬了扬手中的奇物,“诺伯——就是那个守卫那边,传来消息了。他成功混进了誓言城,并且利用身份,近距离见到了那位‘将军’和‘神女’。”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面银镜上。
罗莎妮娅将一丝魔力注入镜中,荡漾的水波渐渐平复,显现出清晰的画面——是通过诺伯身上的另一只“倒映之眼”看到的景象。
画面中,誓言城内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庆典或是某种集会。街道宽敞整洁,人流如织,人们脸上带着笑容,衣着也比他们在炉城或其他地方见到的北国人要光鲜不少。孩童在路边嬉戏,商贩叫卖着食物,巨大的熔炉群在天际线上矗立,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带来一片繁荣安宁的景象。
紧接着,画面一转,似乎是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内,诺伯的视角放低。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位身材极为高大健壮、穿着厚重皮甲、棕发中掺着灰白、不怒自威的男人正大步走过,身旁跟随着一众将领——想必就是那位“大将军”。
而在他走过后,另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那是一位穿着素雅白色长裙、外罩深色羊毛披风的金发女子。她的面容看起来年轻而圣洁,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似乎注意到了诺伯,她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平和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颔首,又与众人一同款款离去——大概就是那位“神女”。
镜中的画面持续着,展示着城内的祥和与领袖的亲切。众人看着镜中毫无破绽的正常景象,并未察觉到任何直观的、属于“邪恶”或“亵渎”的气息。
“看起来……很正常?”伊诺森迟疑地开口,绿眼睛里满是困惑,“甚至比炉城还要……安宁?”
罗莎妮娅摩挲着下巴:“确实。没有一丝一毫异常的气息,拉文和塔罗特那边的窥秘也没得到结果。难道我们的感知出错了?或者说,那种可怕的力量隐藏得极深?”
然而,安第斯却盯着镜中神女那张温柔带笑的脸,眉头缓缓皱起。当被伊诺森询问时,他微微回过神来,道:“那个女人相关的画面,有些不清晰。”
罗莎妮娅若有所思:“是吗?也许是奇物年久失修造成的画面波动?总之,目前来看,看不出什么直观的问题来....”
无法得到更多讯息,几人只好作罢。帐外,风雪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