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里还算清静,也......尚且安全。”
这人是个烂好心啊。
伊诺森点头。他看了一眼在黑暗中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小孩,又看一眼似乎有什么话要和索恩说的安第斯,主动道:“我带他们过去。安第斯……”
安第斯和他对视,猩红的眸子依旧冰冷,但轻轻颔首,示意他放心。
伊诺森不再多言。他跳下屋顶,带着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朝着凯勒夫人所在的废弃区方向而去。
屋顶只剩下安第斯和索恩两人。
下方城中的喧嚣似乎更盛。欢呼声、碰杯声、粗野的笑骂声,混杂着烤肉的焦香蒸腾而上,形成一片狂热的背景音。
而在这背景音中,屋顶上仿佛另一个世界,死寂而沉默。
索恩似乎心情不太好,但面对着安第斯这个可疑份子,还是强打精神警戒,一张口就是无数疑问:
“先生。您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打听女巫的事,又为什么有那种特殊药剂?凯勒夫人说效果比之前的还要好...还有,您找到飓风部落了吗?您是否....”
安第斯打断他:“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庆功宴的主角之一,不该在下面享受欢呼和胜利的果实么?”
“......”
索恩忽地没力气再发问了。
他今夜未着皮甲。炉城温暖的、永恒的风卷起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和喧嚣相互映衬,只让他更沉默。但最终索恩还是干涩地开口:“我只是觉得……太吵了。”
“吵?”安第斯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白茫茫的雪线上,那是炉城的温暖触及不到的地方,“还是……刺耳?”
“......”
索恩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
安第斯的声音依旧冰冷,似乎带着某种困惑,然而在此刻,显得更像是残酷的挑衅:“听下面那些胜利的欢呼,听那城池旗帜的猎猎作响……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胜利的缔造者,守卫的将军,你在想什么?
为何远离喧嚣选择寂静。
又为何沉默不语像是在缅怀敌人。
失去了情感的男巫感到不解,于是发问。
然而,他的疑问,却让守卫仿佛无法忍受一般的,猛地站起身来。
“唰”地一声,索恩将长剑出鞘,直直地指向安第斯的喉管。他那淡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呼吸骤然急促,仿佛内心翻涌着巨大的痛苦,让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
“够了....我说够了!”
安第斯没有躲,只是微微歪头,似有不解。然而索恩却仿佛通晓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语,双目瞬间变得通红,声音也几乎是在嘶吼: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轮不到你来提醒!”
“——是,我是杀了很多天气术士,我的剑下有无数家庭的破碎、无数的血,他们无罪而死含恨而死,就连泽菲罗斯也恨我!”
“你以为我不懂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不是北国人吧,更不是炉城人,你根本不明白!!”
守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被暖风卷走:“粮食不够了!存护的壁垒再坚固,也变不出能养活所有人的面包!天气术士要生存,守卫也要生存!这是,必要的存续之举....如果不离开,如果不走,如果不打仗,大家就只能一起饿死在这荒芜的、温暖的堡垒里......”
把内部矛盾转嫁给战争,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生存法则。
说到最后,索恩的声音几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嗫嚅,胸膛剧烈起伏。他说不下去了,剑也无力再握住,只能哐当一声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寒光映照着那双仿佛要哭泣的蓝眼睛。
“你根本不明白......”
安第斯沉默地看着他,月亮魔法让他的人性稀薄,让他能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姿态,审视这沸腾的痛苦和无奈。
他理解了索恩的挣扎,但这理解本身也带着冰冷的漠然。
说到底,他的确根本就不明白。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时,不远处,燃着篝火的广场上,突然爆发出一种更为激烈、充满恶意的叫喊,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欢呼。
“烧死她!烧死那个巫婆!”
“点火!快点火!”
“存护在上!把这些带来灾难的天灾巫女都烧死!”
安第斯和索恩同时向下望去。
只见广场中央的巨大篝火旁,不知何时竖起了一根粗壮的木桩。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正被牢牢绑在上面,她的嘴被破布塞住,只能发出几乎无声的呜咽。
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守卫正拿着火把,在周围人群疯狂兴奋的呐喊助威下,狞笑着将火把扔到木桩下的干柴堆中。
——是火刑。
百年前,光明帝国对女巫实行的暴行,如今也再次在北国重演。
索恩脸上本因激动而升起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立刻捡起剑,下意识想冲下去阻止,然而此刻,安第斯若有所思的话语却在耳边响起,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这也是,必要的‘存续之举’吗,索恩军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