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仿佛要将某种积压的情绪尽数宣泄在这笑声里。然后,笑声如同被掐断般戛然而止。
他慢慢地直起身,抬起手,用指关节处抹去眼角的湿痕。
夏行惟开口,声音嘶哑:“时弦……一个自负、自以为是的人,一个刚愎自用的昏君。”
和李茉子口中的人截然不同。
乐晴:“但你很在意她。”
夏行惟几乎是下意识反驳:“谁在乎她?她从来不听我的意见,我为什么要在乎她?”
乐晴:“……”
他在意她,乐晴就是瞎了也能感受到。
夏行惟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常,默默调整呼吸,继续道:“准确来说,是时弦和指挥部的其他人,一起制定了法令。不过不重要,除了我,原来指挥部的人基本上全死了。”
乐晴:“……贺队还活着。”
“他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乐晴:“……”
“在法令制定之前,他们也在建造金字塔。”夏行惟嗤笑,“但那时候,他们放弃了危险程度极高的清除污染物的方式,而是选择了赌。”
“赌?”
“没错。猜拳决定输赢,输的人原地不动,赢的人向前一步。判断输赢的方法是身上所能携带的物品的价值之和。”
夏行惟依稀记得,第一次接触这场豪赌时的所见。
主策官站在金字塔之上,冷漠地宣告结果:“五、四、三、二、一。玩家09371号,所称物品,金表两根,金腰带一条,金耳坠三副……玩家00212号,所称物品,肾脏一只,肝脏四分之三只……比赛结果,09371号胜出。洪水上涨二十厘米,玩家00212号淘汰。”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输家毫不留情被丢下金字塔,他所拥有的命珠也归赢家所有。当然,主策官抽成三分之一。
夏行惟:“法令制定之后,这种做法的合法性被剥夺。”
“那很好啊。”乐晴觉得法令的制定没有任何问题。
夏行惟反问:“法令是为了什么?”
“为了维护公平和正义。”
“不,法令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一旦精确到个人,法令就不会管个体的死活。”夏行惟看着乐晴,琥珀色的眼睛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当然,金字塔的人,游离在法令之外。”
乐晴:“……至少我没有,贺队没有。所以,时弦制定法令没有任何问题。”
夏行惟目光灼灼地看着乐晴半晌,突然移开眼,笑了。
“时弦也该瞑目了,素未谋面,竟然有你这样的支持者。”
乐晴没说话。有时候,她觉得夏行惟是个很奇怪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时弦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但在他嘴里,时弦似乎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算了,死都死了,说这些干什么。”夏行惟把手里的碎片随手一扔,碎片纷纷扬扬散落在地板上,静静地躺着。
夏行惟踩着那些碎片往外走。
乐晴拦住他:“这些碎片是什么?这幅画又是什么?”
“碎片啊……”夏行惟停住,双手插兜,仍然背对着乐晴,“是存在被碾碎后,剩下的较为坚固的认知残渣。至于这幅画——”
他侧身,重新仰头看向壁画中央的金色圆环和那些明暗不一的星座:“是蓝图,也是墓碑。是某人试图构筑的完美秩序的蓝图,也是她失败后,留下的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墓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隐喻和未尽之意。乐晴还想追问,刺耳的警报声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炸响,指挥部内的灯光瞬间转为刺目的血红,疯狂闪烁。
是污染爆发警报。
夏行惟眉头一皱,似乎对被打断很是不悦。
“看来,这里的欢迎仪式总是这么迫不及待。”他语气冷淡。
乐晴的面板急促震动,李茉子的通讯强行接入:“乐晴!你在哪里?贫民区旧址方向突然爆发高浓度、高活性未知污染物,能量读数极不正常!我和姚芸方正在整理装备,你立刻到金字塔门口汇合!”
“明白!”乐晴立刻回应,同时瞥了一眼夏行惟。
夏行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淡淡看着乐晴:“还不去,临时……最高指挥官?”
乐晴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毫不犹豫地冲向约定好的地方。不管这里是金字塔还是迷雾之境,她的当务之急都是解决污染物。
看着乐晴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消失在警报闪烁的红色长廊尽头,夏行惟嘴角那点惯有的玩味般的弧度彻底消失。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完全被刺耳的警报吞没,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步履无声,重新回到了那幅灰暗的壁画前。警报的红光间歇性地扫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错,如同闪烁的旧日伤痕。
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就像那天她毫无生气的身体静静地躺在火焰之中。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贺以辛把她撕成碎片,眼睁睁看着她在他眼前化作尘埃。
化作尘埃,甚至,比尘埃更彻底,是连曾经存在过这一事实都不复存在的余烬与回响。
他就在这里,一片一片,捡拾着旧日的灰烬,试图拼凑出一场早已被证明无法挽回的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