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将雪刮进亭内,如刀般刺痛着脸上冻僵的皮肤。
画云妨呆坐在这很久了,心里空落落,很难受。
雪缓缓歇了,画云妨最后看了眼前方,很轻的叹口气。
“主上。”
鼻尖嗅到一股血气。画云妨转头看见一身血淋的晏清。
“埋好了?”画云妨道。
“嗯。”
无言一阵,晏清问道:“他已经忘了,为何还要四处埋下骨血去干扰。”
画云妨没吭声。
孟北望直觉很可怕,仿佛鼻子中了乱象的狗,隔了八百万亩地都能精准嗅到他在哪。也不知是否因为“仙力”。如今只有有他骨血的地方才会使他难以分辨。
但人家都忘干净了,还跟防贼一样干嘛呢?
画云妨扯扯嘴角,道:“就当我有病吧。”
晏清迷茫看他。
画云妨搭上他的肩,将人身上的伤治好。
晏清一动不动。
画云妨弯身呛咳,鲜血溢出指缝落下。
晏清想学着为他治伤却被阻拦。
“抱歉……”画云妨吐尽嘴里的血哑声道:“我不能帮你滤掉乱象,那个阵很复杂,再来一次我的身体怕是扛不住。”
晏清道:“没事。我无所谓的。”
画云妨笑了一下,靠上背后的柱子:“你说……你以后最先懂悟的会是哪个情感呢?”
晏清看着他,摇头。
画云妨抬眼看向漆黑的夜空,缓缓道:“喜怒爱憎……你走在人间总要懂的。可能你吃到一块好吃的糕点、大街上被偷了钱、看到一片难得的美景……或者遇到一个世上独一个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晏清的眼里满是耐心与温和:“有情很好,能理解很多事。希望诱发你第一份情的事是喜悦的。”
他抬起手,动作间传来叮铃清响。
待放下手时,耳垂上坠了枚金铃耳饰,铃铛下坠了两片洁白鸟羽。
晏清疑惑:“你哪里来的?”
他从没见过画云妨有过什么饰品,唯一一个恐怕就是他。
画云妨又恢复往常那不正经的笑:“人走前顺的,左右也是要送给我,可惜一直没机会。那不如我直接带吧。”
他早早发现了这枚铃铛,只是一切凑的紧,孟北望怕是忘了送。
他很轻的笑了一下。
随后对晏清道:“你走吧,不要跟着我了。”
晏清站在哪里没动。
画云妨轻叹:“我……此去必死无疑。不过以后所有阵都能完全镇压乱象,不必担心它们会失效了。只是……想要找到它,提前规避它会更加困难些。我给你的阵不要随便用,要死的,改改。孟北望……他清醒后,或许会和你们一起平乱吧,有实在摆不平的可以找他。但他倘若不愿,就算了,让他逍遥自在吧。不要告诉他我的事,若有朝一日他死了,把我和他埋在一个坟里。”
话毕,原处再不见画云妨身影。
晏清站着,眼睛眨了一下,两下。
他忽的摸了摸心口,感觉有点奇怪。
好像……有一点点难受,但不知是什么。
——
天又亮了。
日头自深林间探出来,照的满树银雪灿灿发亮。
画云妨坐在某处不知名的崖边。他身上的血将雪地染红,又带着布料冻起来。
手已经僵了,通红通红的。可他还是坐在那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许是阳光刺目,画云妨满是血丝的眼底模糊了。
眼泪扑簌簌砸落到腿上,渗进衣物。
那日得知乱象有意识,他不光不能说出口,同时还感到一股无形的视线落在身上。
脑中瞬间想好对策,他开始演。
演得对一切漠不关心,对人间心灰意冷,一派颓废之态。
他接此由头,在房里睡了七日。
实际是他并未睡去,而是顶着目光在脑海里编织计划理清思路。
乱象吞噬天道,二者以同这“仙力”一般纠缠不清。
若是将他们理清分离,再将乱象彻底歼灭,便可终止一切荒诞。
若是这么简单便好了,可乱象有意识,它不傻。
一旦它觉察有人要将它和天道分离必然会出手。
画云妨只能演,慢慢让它相信自己心灰意冷,放松警惕最后收回目光。
可他演得再好,这计划也有个致命缺陷——命不够用。
将乱象和天道分离便要承担双方的力量打击,如同你要将一个人撕成两个,他必然会拼死抵抗。
那时就算扛住了将它们成功分开,画云妨也不可能活着了。身体能被拆成一滩烂肉。
而巧的是,不知多少年前画云妨曾研究出一个换命的阵法。
但那法子鸡肋的很,当初也只是琢磨着玩的。
此阵以己供养另一人,活死人肉白骨。那人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救活。
代价便是起阵者承受其伤,替其死去。
可这阵需心甘情愿,哪怕是愿为天下舍弃自身的大义之人临到关头也难免有一丝畏惧,而只要有那一丝抵抗,两个人就都活不了了。
除非有人一心一意为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这人,一丝杂质也无才能成功。
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
曾经的画云妨是如此想的。他当时觉得,哪怕是刻骨铭心的情爱也不至于如此。
人总有不甘和私心。
后来,他捡了个小孩。给他起名孟北望。
小孩长成少年,少年长成青年。
而自己陷入一场长眠。
他不知道自己要睡多久,只能和人说一定会醒。随后甩手掌柜的让他替自己护着人间。
这担子有多重没人比他更清楚,他也做好了被怨恨甚至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