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里是没有灯的。
卫生间的通风管道持之以恒地发出均匀的白噪音,令王11有点昏昏欲睡。
本想借口去上厕所清醒一下,却被告知有固定的上厕所时间,要满两小时才可以再去。
“那喝水呢?”
对面给他递来一个水袋,也就三口的量,大概传达的含义是:渴不死就行。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这位黑西装男就像未开智的小朋友,反反复复地询问着王11一些大差不差的问题。什么时候进的公司,怎么认识的Kevin,在游戏里有什么交集……
询问点比较集中的游戏副本是当时那个狐妖的本。
大概因为那个不是正常进入的,而是黎秋带他从游戏后门进来的。
王11大大咧咧解释了一通,说那个本自己进去纯属帮忙,当时刚出差回来,看Kevin很着急的样子自己就主动一起进来了,好像是……也不确定是不是,反正黎总也在里面。
他发现每每自己语焉不详时,都会迎来新一波更猛烈的追问,除非这个语焉不详是关于黎夕辉。
看来不管什么年代,为尊者讳都是合理的做法。
于是他尽量把所有不太合理的地方都往公司更高层的地方推了推。
总不能直接承认自己喜欢黎秋,所以处处往上贴吧……还是让对方认为他一门心思想往上爬要更好一点。毕竟没有哪个公司不喜欢积极奋斗的员工。
黑西装的脸上看不出满意与否,大概这也是他专业训练的一部分。
王11小心地打了个呵欠。
“好的,我们就先问到这里。”黑西装善解人意地对他说。
王11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他的后半句:“接下来由我的同事接替我与您继续谈话。”
这口还没松下来的气直接被王11叹了出来。
真是要命,好漫长的一夜。
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王11扭头目送黑西装出门。外面走廊上白惨惨的光线从门缝里一闪,随即另一个黑西装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时间与外界一样不可挽回地流逝,但黑西装是永恒的。阿门。
“您好。”这位新来的黑西装是位女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有点像假发的气质。
王11对她抬手打了个招呼:“现在几点啦?”
“这不重要,”这位女士皮笑肉不笑,“抱歉啊,我不太清楚我同事和您的交流结果,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问您几个问题,或许会和刚才的问题有重叠的部分。”
王11耸耸肩:“没事,每一个问题您的同事也问了很多遍,不差这一遍。”
那位女士稍稍侧了下头,似乎在表示对他措辞里某个部分的不满。
王11立刻明白过来:“哦,也不止一遍对吧。”
他虽有些困倦,却还能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摊开手示意对方予取予求。
“那么,讲讲你的家庭吧。”
她这第一句话就把王11直接弄清醒了。
正如黎秋所预估的,走出大楼时已经晨光微熹。
最近天气好像渐渐地冷了些,王11望着黯沉的天边心想。
他原本打算回家去取点衣服,但刚才猝不及防被问到关于家庭的问题,他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全感。
还是再等等吧……
此外,那位女士还问了他一些关于同事们的问题。
来公司后他认识的同事并不多,阿辉,墨迹,钟平,阿远,阿鸣,晨光,光头,假发……
数得上的大概也就这几位。
由于每次进游戏的伙伴都不固定,有些人就算是认识,也很少会有长期的交往。
至于黎夕辉……
王11直言虽然见过几次,也说过话,但是不熟。
这也是实话吧。在他的印象里,黎夕辉是个很有城府的人。这人表面上和和气气亲切又温和,却很难知道他实际上在想什么。
最后出来前,王11又回答了一遍关于黎秋的问题,便被放走了。被没收的那张员工卡和手机也还给了他。
王11没在手机上看出什么被动过的痕迹。
他向来坦坦荡荡,也没什么好怕的。
由于昨晚没时间吃饭,王11现在已经很饿了。但结束了那种熬人的谈话后,他一分钟都不想在公司里多呆,就这么走了出来。
天色尚早,街上也没看到什么开门的早餐店。
不知道被抓去谈话的话……算不算加班?早上上班能不能灵活安排时间啊……
王11就这样站在楼下东想西想,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凉意。
是……下雪了?
他抬起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散着灰尘一样的碎末,在铁灰色的墙面背景下格外明显。
一个人站在这里望着雪落下来,难免会觉得寂寞。
王11觉得自己内心里又有些退缩了。
有人轻巧地从后面走到他的身边。
那人也穿了一身黑,跟刚才谈话室的黑西装们一样。王11被吓了一跳,退了一大步才看清黎秋的脸。
“老大!”他立刻又往前了半步,“你怎么在这儿?”
“你呢,”黎秋面色和唇色都是淡淡的,围着条靛蓝色的围巾,说话间有白色的气流从口鼻间散逸出来,“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思考人生大计。”王11严肃地说。
黎秋望着他的眸子里多了点探究的意味:“关于什么的?”
“关于……到哪能吃口早饭,”王11对他笑了起来,“老大有什么建议吗?”
黎秋愣了愣。
一阵晨风卷着雪粒飘过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走吧。”黎秋将嘴巴闷在围巾里,一点点声音隔着布料闷在风里。
王11低下头犹豫了一下。
其实也就一下,他自己感觉也就一两秒钟,但黎秋已经觉察到了。
“不想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