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她去了江南才知道,那是一片表面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汹涌的地界。先是匪患频出,甚至劫掠官府的车船,官府屡剿不力,反而越剿匪势越盛。紧接着,便是多地水患,堤坝决堤。偏偏这堤坝是前些年才修过的。朝廷不仅要出赈灾银,还要重修河工。
她下江南的第一年就遇上决堤,淹了许多农田。百姓无法,只好将土地典卖给当地世家。
世家愿意低价收购土地,看似是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但与此同时,士绅在当地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大。
而世家中因有人在朝中为官,是免丁税和徭役的,最后苦的还是百姓。梦里,浙江多地发生过小规模的民变。虽迅速被镇压了,但如今细想来,这只会让百姓对朝廷更失望。早晚还要出事。
顾青岁在梦里隐约意识到这样的势头是不对的,但也无计可施。只能在流民出现时,搭棚施粥。
她想了想,看向太子,“听说江南的这些世家豪强在当地颇具威望,连官老爷都要看他们的面子?”
太子点头,“是啊,而且当地一些官员本就出身世家,或者是某家主的门生。这关系复杂着呢。”说着又看梁忱,“忱叔,您还是留在京城练兵吧。”
梁忱知道这兄妹俩并非小瞧自己,只是担心自己。于是正色道:“行了,瞧把你们俩愁的。陛下既然派我去,自然有陛下的考量,也必定会给我足够的权柄和人手。你父皇还能让我去送死不成?你们就放心吧,跟你父皇一路走来,靠得可不仅仅是舞刀弄枪。”
“再说了,你们父皇还在京里坐着呢。我这把刀,他指哪儿,我砍哪儿。江南的水再深,还能深过皇权天威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子便不好再劝,只是叮嘱道:“那忱叔务必万事小心。”
顾青岁仍不放心,她总觉得梁忱这样的人,和江南那氛围格格不入,去了定然要吃亏。“父皇也真舍得,您才立了战功回来,好不容易休养几日,又要下江南,如今天寒地冻的,河面恐怕都结冰了。”
“河面结冰就走陆路呗。”梁忱道:“虽然累些,但还比水路快呢。”
他见顾青岁小脸皱成一团,满是担忧,不由失笑,“别愁眉苦脸的。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这次去,正好见识见识江南的景致,看看是不是真像画儿里画的那般好。说不定还能给你带些精致的点心回来。”
顾青岁闻言先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满脑子就惦记点心。再说江南的点心带回来,早就坏了。”
说完,她又心念一动。梁忱独自前去江南,如同盲人探路,即便有父皇给的权柄,面对那些地头蛇的软钉子,也极易吃亏。
可她不一样,梦里,她在江南生活了许多年,对江南的情况更加了解,甚至还记得一些官员的名字和把柄。
她倒是想提前把这些告诉梁忱,但作为一个对朝政一无所知的公主,她不应该知道这些。除非她与梁忱一同下江南,随机应变,才能利用这些预知的信息帮到他,更快地摸清江南的情况,也好让父皇和兄长放心。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迅速在她心底扎根、蔓延。但她也知道兹事体大,立刻说出来,太子和忱叔都不会同意。
得找个合适的由头,让父皇母后同意她下江南。
她面上就露出几分艳羡,“倒是这江南的景致,着实让人向往。尤其临安,‘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太子闻言,不由笑道:“岁岁倒是长进了,竟会背这首词。”
顾青岁不满地鼓了鼓脸颊,“兄长又小瞧人。我会背好多呢。”
梁忱闻言有些惊讶,“这倒是奇了,前些年还听你父皇说,让你背书比让你吃药还难。小时候你兄长教你背《声律启蒙》,你背不会就哭鼻子,背得好了就得意洋洋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夸你聪明。”
顾青岁:“……”
太子和周月棠闻言都笑起来,太子道:“忱叔这话可不假,你成婚前会背的词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词确实是顾青岁成婚后背的,为了能和裴临书多一些共同语言。她开始学诗词,原本目标是学会作诗填词。但还没到那一步,她就发现裴临书不值得。
面对三人的调侃,她本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心念一转,就叹息一声道:“是啊,都是婚后学的。只是学了这些也是白学。”说着就垂下眼眸,手指绞着帕子。
梁忱愣了片刻,才明白顾青岁话中的意思,见她神情低落下来,他心里也是一酸,岁岁竟为了裴临书学了这么多东西,那狼心狗肺的不但不领情,还瞧不起岁岁。堂堂公主,婚后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他立刻道:“怎么就白学了。等哪天你到了江南,吟诵出这些诗词,岂不显得风雅又有学识?江南那些世家贵女,也不敢再小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