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想,那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松动了几分。只要驸马的身份仍在,只要还在翰林院内,便不算山穷水尽。他将文书收起,吩咐小吏来帮他收拾东西,搬到隔壁更狭小的值房。
现任的几名翰林院检讨多与裴临书是同届科举出身,见他堂堂状元郎,又是驸马,竟沦落得跟他们一样。不由唏嘘,却也不知缘由。
等中午用饭时,有消息灵通的,打听到了早朝上的情形,才意识到驸马这回是真把皇家得罪了。
“大约过了今日下午,他就不是驸马了。”
“他也是被苏鸿连累了,可见交友还是要谨慎啊!”
“听说不只是为苏鸿的事情,平日他对公主便不够用心。”有人不由觉得惋惜,“真是辜负了陛下的青睐。”若让他尚公主,他肯定不敢有丝毫怠慢,把公主当女菩萨一样捧着。
也有人向着裴临书,“驸马性情向来如此,世家出身,难免矜贵自持一些。何必因此就闹到和离的地步呢?”
裴临书不知道别人在背后如何议论,却也接到了周敬中送来的消息。只说此事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
裴临书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陛下竟然连御史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顾青岁这个女儿对他来说真就那么重要吗?竟让他连皇家的名声和体面都不要了?
午后,公主府长史叶兆将和离书送至裴临书案前。
文书末页已先有了公主的笔迹与印鉴。“顾青岁”三字笔触犹带稚气,其下赫然钤着朱红端正的“定安公主印”。墨迹印泥皆已干透,显是早已备妥,只等他来落笔成全。
裴临书目光在那名印上停留一瞬。些许零碎画面掠过心头:大婚红烛下她那双带着欢喜和期待的眼眸,闹别扭时,她气急败坏蹙眉的样子,她没有公主该有端庄矜贵,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想亲近他时没有任何遮掩,后来厌恶他时,也不会留任何体面。
心绪微澜,旋即被压下。他面上沉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公文。接过笔,在公主名印旁那处空白,悬腕写下“裴临书”三字。台阁体端方遒劲,与那侧稚嫩笔迹泾渭分明。
又取出私印,盖在定安公主印的旁边。
“有劳回禀殿下,”他将文书递还,声线平稳,“裴某已悉知。愿殿下平安喜乐,早觅良缘。”
叶兆查验收妥,也帮着公主带了句话,“殿下说,让裴大人尽快将您的东西清点妥当搬走。”
裴临书:“……”
原本萦在心头的几分怅然被这无情的一句话瞬间驱散,他眸中情绪倏然淡去,颔首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