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有段时间以吓唬她为乐，没少被女朋友尖叫着追着打，但怎么说呢——值得。

然而现在那双灵动的蓝眼珠先是散大，像被骤雨泡胀的月牙——瞳仁里那点海雾似的蓝，瞬间被拉得稀薄透亮，连眼白都跟着泛起一层惶惑的瓷光。

然后那抹绿就来了。

不是从外头泼进来的，是从瞳仁最深处钻出来的——像青苔咬破了磐石，毒藤的嫩芽顶破了砖缝，先是极细的一缕，绕着瞳仁的边缘洇开，淡得像哥谭阴沟里浮着的藻影。

等到他注意到之后，那缕绿才猛地窜起来，是阴沟里的磷火，猝然腾起的一瞬，亮得灼眼，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最后只剩下了一抹幽幽的，任何一个哥谭人看见都会从喉咙里挤出尖叫的绿。

——小丑的绿。

西尔维娅顶着一张小丑的脸看着他，对于杰森陶德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像是噩梦的场景了。

小女孩儿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她歪了歪头，海藻一样卷曲的黑发从肩头滑落，她盯着他，用稚嫩的童声慢慢地重复，“布鲁斯会来救我的……”

轰的一声，杰森的脑海像是被炸开了。

闪烁的光影是哥谭的霓虹，红的绿的紫的，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烂疮。

小丑惨白的脸就在那片光影里忽近忽远，油彩被汗水和血糊得一塌糊涂，原本就夸张的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又割了一遍，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牙齿缝里还卡着暗红的血痂。

他手里攥着的撬棍沾着黏腻的血，棍身的冷意穿透空气直直扎进杰森的骨头缝里——那根撬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到上面的纹路，摸到那些嵌在钢铁缝隙里的、属于自己的血痕。

耳畔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血沫的呛咳，说给别人也说给自己听，一遍又一遍的，像信徒祈求神迹降临——“蝙蝠侠会来救我的。”

稚嫩的童声与嘶哑的疯笑黏成一团，钻进耳膜：“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矮胖子坐在墙上摇摇欲坠）”，伴奏的是炸弹滴答滴答的倒计时，铁链摩擦水泥地的声音比他想的更刺耳，配合着他自己闷在喉咙里的、破碎的呜咽——完美的交响曲，那些把心跳声藏进和弦的创作者还是做的太保守，我们哥谭有更圆满的音乐。

“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矮胖子掉下来摔了个粉碎）”

——撬棍带着风声落下，第一下是下颌骨碎裂的钝痛，血腥味灌满口腔，呛咳的时候血会灌进喉咙，才知道原来人也会在陆地上被淹死；

第二下是脚踝弯折的脆响，骨头碴刺破皮肉的锐痛顺着神经窜上脊椎，咽下尖叫声像咽下一捧烧红的铁沙，灼得舌根发麻眼眶发酸；

第三下落在他的手臂，温热的血浸透破烂的罗宾制服，在地上晕开深色的花。

西尔维娅的蓝眼睛和仓库里忽明忽暗的火光交叠，血漫过眉骨，漫过眼睫，慢慢淹没视线。

一片鲜红之中火光摇曳，照着小丑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但丁在《神曲》里会描述的场景，罪人的地狱里灵魂无休止的尖叫。

“Batman's not coming, Jason. He's forgotten all about you. Just like he forgets everyone who doesn't fit his perfect little world. You're my little Humpty Dumpty now. And I'm gonna have so much fun watching you fall.（蝙蝠侠不会来了，杰森。他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他忘记所有不符合他完美小世界的人一样。现在你是我的小矮胖子了。看着你摔得粉碎，我会非常开心的。）”

他看见小丑凑到他耳边，呼吸里带着笑气的甜腻和血腥味的腐臭，涂着白粉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双疯狂的绿眼睛里满是嘲弄，像淬了毒的蛇信子，舔舐着他的恐惧，“Look at you, all broken and sad. Don't worry, I'll put you back together... but not the way you were. Better. Worse. More...me.（看看你，这么破碎，这么悲伤。别担心，我会把你重新拼起来…… 但不会是原来的样子。更好。更糟。更…… 像我。）”

下一秒，那张狰狞的脸就褪成了西尔维娅的模样。西尔维娅的声音和小丑的腔调彻底重叠，一字一句，像烧红的钉子凿进他的头骨，带着碾碎骨头的力道：“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 again.（国王纵有无上大权，矮胖子也无法复原——）”

猛地，杰森浑身一颤，从幻象里惊醒过来。

冷汗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心脏擂鼓似的狂跳，耳边尖锐的杂音还在嗡嗡作响。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身旁的人，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孩童温软的皮肤，而是一片冰冷的、僵硬的触感。

杰森猛地低头——

西尔维娅低着头看他，那双甜蜜的、继承自布鲁斯的水汪汪的蓝眼睛盯着他，但恍惚之中，杰森依旧看见一个绿色的光点在她的瞳仁之中忽明忽暗，就好像他的老朋友在这个躯壳之下幽幽凝望，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看着看着看着看着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一片死寂里，杰森听见她用怜悯而嘲弄的语气温柔地问：

“命运总是对我们很残酷，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