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里常写一个套路,主人公历经磨难和伤痛,最后遍体鳞伤步履蹒跚走向空无一人的终点,一无所有的王座。
朔星最后一次闻到圣索里尼菲斯地牢的气息,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气味,很浓烈恶心的气味,就像豢养牲口的笼圈。
她眨了一下眼睛,冷血动物湿润眼球那样颤动眼睑。
四周黑沉沉的,只能看见五指大概的轮廓,她坐在地牢的角落,缩在一团抱着腿,目光缓缓挪过地面上毫无动静的人形轮廓。
那是人,大概算她的狱友,不过现在不是了。
在青年被巡查者丢进这里的时候,他因为饥饿试图啃食她的肉,她就杀了他,五指插进青年罪恶诡诈的喉舌深处,然后再收拢,把喉骨捏烂,死狗一样丢在牢房的一个角落。
她没有可惜,在罗浮活到现在的人不存在好人,包括她也是。
目前还是冬天,虽然天气回温了,但尸体并不会那么快腐烂,所以倒是不用急着处理尸体,只需要等待下一次送饭的人把他处理掉。
但有人打开了监牢门,提灯的光从头上蒙上来,她终于抬了头,看向同样也正看着她的少女。
“……梅,你来干什么?”
她叫她名字,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梅只是居高临下看了她一阵子,随后,手探向衣袋,直到一个冷硬物什抵住她的额头。
“你搞砸了一切。”少女的眼里烧着恨和怒,是野望落空的气急败坏,纤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她质问,“为什么你还不死去!”
捉到了朔星,罗浮的狂人们拥有了继数年以来新的实验对象,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她绑上手术台,像缚住一只无力的小鼠,只剩明晃晃冰冷的无影灯太阳一样在头顶永不落下。
解剖、试药、喂毒、切割身体组织。
朔星记得很清楚,那数个白日。
有人亲吻她的手,含着泪说她是他们毕生的信仰;有人割下她的组织,就站在她面前进行交易售卖;有人用小刀划开她的胸腔,隔着橡胶手套,那双手握住她正在跳动的心脏,被开始愈合的血肉包裹;有人……
有人站在她的牢门前,金色麦穗一样的头发,含着悲悯的假笑,居高临下。
对于朔星的研究越深入,罗浮发现他们的研究就越无止无尽,她是受赐的拉撒路,她是奇迹本身,她是复活,她是生命,死者必将复活,活者必将不死。
她的身后,联系的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无穷可能的新世界,而她则是连着两个世界的丝,当他们扯动它,呼唤它,换来的是一份无法逆转的靠近。
那时没有人明白他们放出了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会死去,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梅,是你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为了权利和欲望,这是你自作自受,你们自作自受。”朔星只是抬起头对她笑,勾起唇角,可眼里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混乱、痛苦、人的末路,可仅仅是看着。
“……太阳要熄灭了。”
最后,她轻轻吐出最后的宣言,然后对棕发的少女举起双手,展示手上的镣铐:
“帮我解开吧。”
……
太阳。
悬挂在空中的存在,温暖而遥远,它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它每天都在熄灭又亮起,数万年不变,人们从不会惊惶于天的暗下,因为他们知道它还会升起。
——这是常理。
……可是,常理开始被打破了。
世界末日的最后,朔星走在街上。
圣索里尼菲斯的街道上,白鸽在喷泉广场上啄食食物粒,太阳光伴随着教堂弥撒开始的钟声,回荡在每一寸骨骼肌理,有人在路边看报,有人匆忙把头埋进风衣,有人仰头望着天。
——他们的眼里是平和,是对即将到来灾厄的无知无觉。
[拔剑吧。]
[拔出你应得的那把剑,你知道她一直都在的。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碰撞快要发生了,当一枚鸡蛋不想在和卵石的碰撞中粉碎时,它须得先去掉易碎的壳子。]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想灭世吗?那也不赖,牺牲这些罪恶的人来换来一个新的开始,老实说这是很划算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世界赋予你的只有苦痛,这甚至可以说是一出美妙的复仇。]
[那么,你会怎么选呢?]
西图夏念叨的声音响个不停,神神叨叨,苍蝇一样的无处不在,是朔星几乎已经适应的杂音。
苦痛?
数不计数的人将他们的贪念恶意向她身上倾注,以为她是可以无限供他们索求的箱子,却不明白触碰禁忌存在着代价,他们渴望她信仰她尊敬她觊觎她珍视她囚困她,然后想要像故事里那样将她钉在审判的绞刑架上。
可是,难道世界给予她的真的只有痛苦和仇恨吗?复仇是烧毁一切的自我毁灭主义,难道她最后也得落进那自毁的火堆里面?
你背后的人……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再等一等吧。”她轻轻道,“让我再看看这世界。”
梅跟在她的后面走。
她们一同穿过米白色的房屋门前,宽阔复古的一整条街道,攀爬着常春藤有些旧了的矮墙,她在水里看着自己的倒影被风吹成涟漪,树影将影子切割成无数碎块,有孩子跑过她身侧,带起头发的一点摆动拂过脸颊。
她的围巾垂下来,明亮的大红色,比早上的朝霞还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