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后半夜,谢尘钰就发起了高热,死白的脸皮上腓出两扇红。
经受长年战乱的人,身子骨本来就已不大好,人就靠一口气吊着,如今却连心气儿也散了,什么病根都溢出来。
耳边时有人语传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动响被雨声取代。
空旷。
天地间都是霖霖的湿意。
塔壁被雨水一浸,塔里潮气也重,浑身的关节痛得利害。
季念昭用一块凉布搭在他的额头,有人进塔来给他把脉,他好像听见两个人在交谈,一会儿传出个“感染发烧”一会儿又是“瘫痪”。
谢尘钰昏沉间想。
他以后大概是个废人了。
他中途睁开眼,迷迷糊糊歪过头,看见季念昭身后领着一个端水盆的婢女样儿的人,两个人在准备针灸的药草,谢尘钰很快就又不省人事。
等他身体好一点,季念昭才把他扶起来喂药。
药很苦。
谢尘钰苍白的手指想要扶住碗,没有力气地滑落下来,嘴巴里麻,嗓子一哽后药全灌进胃里,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部。
他五内伤得难受。
浑身都疼。
季念昭说里面加了黄连,问他想不想要吃蜜饯?
其实不用。谢尘钰只知道嘴巴麻,砸吧了两下嘴唇,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
没等到他摇头,季念昭侧过身去找糖酥,原先托碗的手一松,谢尘钰努力想要捧住那只碗。
“过去几天了?”谢尘钰捧碗的手发着抖。
“三天。”季念昭从兜底掏出柿子干,“给你拿——”
乓啷。
瓷碗甩到地面,碎成了两半,谢尘钰沉默地盯着自己摊开的手。
季念昭看着半碗洒在地面的药汤,叹口气,站起身:“你等一等我好吗?我盛一碗新的回来。”
“多谢。”谢尘钰轻轻闭上眼,他后背叠了一床褥子,上半身陷在褥子里,头靠着墙壁听雨。
塔里没有窗,哪怕到了正午也只能靠烛火取光,他闭上眼就想起前几日人还清醒的时刻,季念昭告诉他无名塔所在的稀云渡是个极美的世外桃源。
野郊古道沐在雨水里,草色侵满山道,雨声又转小,不过还是绵绵的,捕猎的山人在这时候是不用戴蓑笠的。
挂着雨的枝头还挂着一连串红珠子玛瑙的小果子。那果子酸不溜秋的,人不吃,都喂给山里的鸟雀吃。
季念昭还给他掌心塞了两枚果子,放到他舌尖,说“酸吧。”
谢尘钰只是笑笑,他有些分不清味道了。
一盏烛火照着他的影子,吊在对面的墙壁,人影微微颤动。
他听着稀落的冷雨,只是一抬眼,就感觉恍如隔世了。
原来才过去了三天。
他也有些分不清时间,谢尘钰不等季念昭送新药来,又昏沉阖上眼。
其实过去三十天也没什么区别。
谢尘钰是被下半身的动静闹醒的,季念昭和一个医郎在给他针灸。他们把他腿从榻子里拖出来,从脚边石臼里捞了一团黑糊糊,从脚板心往上一点点地,又扣又抹。他发臊也挪不动,前几日听见几人在他榻边窃窃地说“瘫痪”一类,他就知道自己这双腿也废了。
“不能躺久,会压出褥疮的呀。”医郎边收拾针具边说,“我明日这个点再来。你得多给他捶捶,不止腿,哪里都要捶。”他提着药篓子走了。
季念昭想着也是,还不够,翻身上了床,戳了戳手里的脚踝,也不敢偷看谢尘钰寡淡的面色,干脆挣扎一下把裤子往下扒。那裤子几天没换了,被潮气和汗泡得发黄,拿在手上跟拎着一条干瘪咸鱼一样,滋滋地冒味儿,季念昭往角落里一甩,手在被子上蹭蹭,哆嗦着往上摸,摸到谢尘钰领口。
“你要做什么?”谢尘钰白着唇,发急地喘气。季念昭生怕他一口气喘不过去,光这说话一小片刻,他已经累得往下冒汗。常年思虑过重,尖瘦的下巴杵在锁骨上,把自己的手挪上领口的那只手背已是废力。
“给你按按。”季念昭红着脸小声嘀咕,“不肯脱就不脱呗,我寻思你上半身这几天都这个姿势,僵板板地躺着多难受。”他抱住他腰,给他在床上翻了个面,隔着衣料开始轻轻地揉起来,腰和臀那里揉得格外用劲。
谢尘钰没忍住,说了。
“不是我按得狠,是你这里更有知觉。有知觉是好事,这地方好得快些。”季念昭揉完背面,不敢再翻过来,毕竟下面光溜溜两条腿,什么都被他褪干净了,正面中间那一大坨的玩意儿,想挡也挡不住啊。
“幸苦你了。”谢尘钰平淡地看着两双腿被搁在季念昭怀里,季念昭在他小腿肉上笑着狠拧一把,问他“痛吗?”
不痛。谢尘钰想拽回被子,把腿罩住,却没捞回被子的气力。他微微垂下头,说:“不用治了,实在劳你白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