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的温言软语渐渐散去,帐内的一丝暖意似乎也随着话音一同沉淀下来。我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瓷盖轻磕,发出一声脆响。忽而心思一动,我抬眼望向他。
“皇兄,猜猜朕此次微服,还带了何人?”
话音方落,他眼底那点好不容易聚拢的柔光,便如坠冰湖,瞬间凝滞。
“何人?”
他并未顺着我的话头去猜,只从喉间挤出这两个字,语调沉得发紧,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咽喉。
我静静端详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无奈的酸涩。
“皇兄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
帐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渐歇,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也暗了下去,只剩一点猩红在灰烬里明灭不定。他垂下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掩埋。
“臣怕陛下孤身涉险而来,”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得像是自言自语,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更怕陛下……孑然一身地走。”
我微微一怔,心头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朕不会走。”我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承诺,“朕今日,是带了人来见你。”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我的脸,眸底满是惊疑与难以置信,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
“……谁?”
我唇角微扬,未作直言,只转身朝厚重的帐帘走去。
“皇兄自己看。”
掀开毡帘的刹那,凛冽的风雪裹挟着寒意再度涌入。
而在那漫天飞雪之中,一道纤弱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大裘早已抵挡不住这塞外的苦寒,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未化的霜雪。那顶素色的帷帽虽替她遮去了刺骨的寒风,却终究没能挡住岁月的风霜与命运的落雪。
我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头,再落向帐内那个僵在原地的人。
“逸王妃,”我轻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柔,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帐内炭火正旺,还不快进去?”
她微微一怔,似是被我的称呼唤回了神,缓缓走进帐内。
随着我手腕微沉,厚重的毡帘“啪嗒”一声沉沉落下。
那一瞬间,帐外呼啸的朔风、卷地的飞雪,连同这塞外无边无际的肃杀,都被彻底隔绝在了这方寸之外。
我背对着毡帘,静静地站在帐外。
帐内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恸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那种安静,比帐外漫天飞雪还要寒冷,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