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武的表情复又轻松明朗起来,朝她一笑,便追着沢田纲吉的脚步远去了。
“什么啊,都说不是那么回事了!”
布鲁贝莉扭了扭门把手泄愤,才重新倚靠在了门边,片刻后,听到楼下响起了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首先是温和中带点担忧的女性嗓音:“这么久......晚饭……没关系吗......就这样......”
紧接着是她熟悉的声音,山本武“机器人......暴走......混乱......避免误伤”以及沢田纲吉“竞赛......是的,我也参加......制服......需要空间”,说着诸如此类的话。
她有些嘲笑地勾起嘴角。谁叫山本武最初找了那样一个借口,说什么金枪鱼机器人,又说什么参加竞赛的,现在为了圆谎,想必两个人都变得汗流浃背的、在拼命开动头脑吧。
她再次觉得自己从屋顶进来的选择简直是太正确了。
布鲁贝莉听够了,关上房门,哼着歌坐到了床边。她竖起手中的晾衣叉,自娱自乐似的,不断输出又收回电力,令上方包裹炸弹的幽灵来来回回地实体化着。
此时她生成的『灵茧』,并非简单的球形或方形,而是不那么规则的、像是动物雕塑一样的形状,随着她生成次数的增加,每一次都在变得更精细、更生动,越来越贴合她所构想的、正在张口将金枪鱼炸弹吞入口中的巨狼的形象。
她之前只是粗浅地展示了自己的能力。
毕竟如果在一开始就把底牌抛尽的话,还怎么营造出冲击的效果呢?
现在房间里没人,她也就不必再藏私。甚至可以全力练习,考虑怎么将灵茧的效果呈现得更震撼一些。
她预计将灵茧作成奔狼扑食猎物的模样。
试想一下吧,出于对爆炸的畏惧天性而退远的普通民众,在轰然的爆炸声中,不觉被独自站在前方的传奇少女吸引住全部心神。看她凭一己之力,将爆炸的冲击力封存在悍然张开巨口、吞噬猎物的巨狼体内,风轻云淡而不被动摇分毫的帅气模样。
那场面一定震撼人心。而她必将成为风暴的中心,视线的焦点,最耀眼的存在。
不过嘛,为了造型的美观,高昂着的狼头前方可能会出现一点防护的漏洞,导致天花板遭到爆炸的破坏。
但金枪鱼脚底与天花板紧贴的地方本身也无法被『灵茧』包裹,得不到保护。左右都是会被牺牲掉,还不如就让它牺牲得更艺术一些。
天花板死里逃生的机会也不是没有——概率高达百分之二,掌握在其主人手里。
那就不是她布鲁贝莉需要操心的事了。
等布鲁贝莉将『灵茧』的外形调试满意时,被她派出去的二人组也回来了。
沢田纲吉一副完成了大事的虚脱模样:“讲好了……母亲她约了朋友,出门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了。”
“沢田他很有魄力呢,还保证了会在混乱结束后整理房间。房主太太走时还算放心。”
山本武夸赞完同伴,也忍不住露出了有点头大的表情:“下次我可万万不会再头脑一热,就拿什么机器人竞赛当借口了。”
“呵呵呵……瞧你们俩这狼狈样,简直是尽显差生本色。”布鲁贝莉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嘴脸,“好了,既然太太她出了门,我们也抓紧时间行动吧。”
……
室外已然放晴,天边的太阳散发着熹微的光亮,延续着白日最后的绵长。街道边,三三两两的居民悠闲漫步,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房间里,按计划站好的少男少女正静默不动。
房门敞开着,进门后稍里些的地方站着山本武。他手中牵着渔线,视线落在其余两人身上,关注着他们的动向。布鲁贝莉站在床边,随意地将晾衣叉拄在地上,只等着沢田纲吉倒数时,再将它举起。在她触手可及之处,黄色的巨大机器人——被『灵茧』厚厚包裹的沢田纲吉站在床上,手中拿着剪刀。随着他手指无意识的动作,那剪刀张口闭口地发出嚓嚓的细微声响。
倒计时装置的红光映照在沢田纲吉脸上。红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紫色......色彩不一的电线被他根根分明地收入视野。
一切准备就绪。沢田纲吉捏紧了剪刀,终于发现了一个被他忘在脑后的问题。
“我该,剪哪一条电线啊????”
“不是吧,事到如今你还没想有好吗?!”
布鲁贝莉讶然催促道,“快开动你的脑筋进行推理啊!绿色,别忘了提示是绿色。所以你要么剪绿色的电线,要么剪非绿色的电线!”
“说了半天根本连一条电线都没排除啊!”
“也不用那么苦恼吧。凭直觉去选就好了,一鼓作气地上吧,沢田!”
山本武则送上了乐观有余、参考价值不足——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的打气。
“呃、好吧,多谢鼓励......”
布鲁贝莉和山本武的意见让沢田纲吉的头脑更加混乱了。视线徘徊在那一条又一条除了颜色外并无差别的电线之间,他恍惚中似乎觉得自己未曾走出房屋就看到了雨后缤纷的彩虹,只是自然生成的彩虹会让人心情愉悦,这人为拼凑的彩虹只会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咕嘟。他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很想就一了百了地随便找一条剪断算了,却又不知为何迟迟下不去手——也许是因为,他心中还残留着一丝能够赌赢的侥幸吧。
绿色的电线一共有三条,被穿插在其他的非绿色的电线之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规律。他到底该如何思考,才能利用好这唯一的线索呢?可恶,完全不知道,但是却已经逃避不得了。
“......我可以再后退两步吗,山本?”
“哦,没问题!”
再次站定后,沢田纲吉做了一个缓解情绪的深呼吸。他看向身边的布鲁贝莉——黑发绿眼的少女一脸淡然:“放手去做就是了,快些吧,贝莉大人还赶着吃晚饭呢。”又看向身后的山本武——并没有做到,围住他的沉重石头不具备那样的灵活性,不过沢田纲吉依旧能想象到他可靠的模样。
“我、我要上了!”他终于决绝地举起了剪刀,将那错开的锋利刀口对准心中的目标,大声地倒数道:
“三——”
“二——”
“一!!!!!”
空……!
比爆炸声沉闷许多,甚至可以说听起来有点无力的声响传入众人耳中。尖锐的电光后,想象中令人腿软的摇撼并没有产生。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陡然陷入了僵死般的静寂。
“……?”
如演习那般被拉扯到山本武面前的沢田纲吉茫然地转过身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金黄色、长条形、上面布满突起短刺的石头,由布鲁贝莉高举着的晾衣叉处、一直斜穿到床外,横亘了大半个房间。
“果然还是,真的很像天妇罗炸虾啊......”他听见身边的山本发出这样的喃喃自语。
接着,如同被解冻的冰雕一般,站在两人前方的少女慢慢地转过头来,呆愣、恼火、混乱、难以置信......她脸上的神情比调色盘还要精彩。
『灵茧』被她消除。
光屏熄灭的计时装置、连同缠绕着电线的鱼骨一齐掉落在床上,炸药粉洋洋洒洒地飘落,徒留四根已经变成空管的鱼腿在天花板上。
布鲁贝莉呓语般飘忽的声音响起:
“怎么会……你竟然,真的剪对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