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没关系,虽然也不是完全没关系......”沢田纲吉匆匆摆了摆手,又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有些难以言喻的神情,“是真的吗?山本你,在试验参加竞赛的机器人什么的……”升入中学后仅仅同班了一学期,他和热衷于棒球运动的山本武并不熟悉,只是一起参加过考试不合格的补习——这样的山本君,竟然在假期开始研究机器人了吗!?
“嗯,不是真的哦,完全不是。”
山本武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胡说八道。“整件事说来话长,不过我要找金枪鱼是真的。对它放任不管的话,可能会有大麻烦,所以我们在努力将它捉拿归案。”
他走过去,将另一条毛巾递给了布鲁贝莉:“房主太太十分热心,还额外借了毛巾和晾衣叉给我们,事后要向他们好好赔礼道谢呢。——金枪鱼呢?还没有找到吗。”
明知故问。布鲁贝莉接过毛巾,应付似的点了点头。
说来奇怪,她也只比金枪鱼晚了一两秒进入房间,却连它的尾巴梢都没捉到。就算它藏得够快,可大鱼的体型摆在那里,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也不该让她怎么找都找不到。折腾了这么久,唯一称得上发现的,也就只有床上湿着这一点了,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她沉思着擦拭自己的其中一束长发——这动作只是聊胜于无罢了,这么长的头发要擦干可不容易,手中的毛巾都沉沉地吸饱了水了。
——等等。吸水......擦干?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走到床边,拎起那条湿乎乎的被子,凑到鼻尖嗅了嗅,隐约闻出了一点……海鲜味。
“金枪鱼(疑似)在这下面躲藏过。”她说,没等其他人回应,又自己皱起了眉,“可是之后呢?”
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检查床铺。跳入屋内、环顾四周时,她看到床上凌乱的被子,不像是能藏得下大鱼的样子,便判断那里没有优先检查的必要。是她疏忽了什么吗?
不,也许应该从更早一些的时候开始思考。
根据山本武的转述,在海鲜市场时,金枪鱼就是从原本完好的冷冻箱——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留下破洞并消失了,之后,又被他们目击到出现在了马路上。在它逃离海鲜市场、向马路转移的过程中,市场内外来来往往的那么多双眼睛,竟然没有一双注意到它的身影。
那可是在冰雹雨中都能让她一眼看到、极其引人注目的大家伙。他们是真的没能注意到,还是......
根本就“无法”注意到呢?——就像无法找到金枪鱼、也无法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其藏身之处的她一样。
似乎有理由认定,金枪鱼拥有某种让自己在别人眼中消失不见的能力。
在冷冻箱里消失不见的金枪鱼、在冰雹雨中奔跑的金枪鱼、在被子里再次消失不见的金枪鱼。如果将它们联系起来,进行考虑的话——
“——那个,我说、布鲁贝莉?......不行,完全没反应。是想得太专注了吗?”
山本武收回在沉思伫立的少女面前上下晃动的手,转头冲沢田纲吉无奈地笑了笑,“嘛,不管怎么说,我这边也不能输啊。能拜托沢田你,告诉我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诶,问我吗?”沢田纲吉对他的问话有些始料未及,但在山本武耐心的注视下,他努力回想道,“说实话,我一直都没有看到你们要找的那只金枪鱼。起初,我正背对着窗子的方向,趴在矮桌和床之间的位置看漫画。先是听见屋顶发出了‘嘭’的声响——”
“喔,那是金枪鱼(疑似)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哦、哦...然后,似乎听到了一点噪音?我以为哪里在维修改造,就并没有在意。”
“嗯......那是金枪鱼(疑似)在改造你家的屋顶。”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金枪鱼能干的事啊!还有,莫非‘改造’指的是把屋顶直接开个大洞出来吗?”沢田纲吉汗颜,“总、总之,之后我就听到了屋里放大的雨声,一扭头,正好看到这位......自称‘贝莉大人’的女生跳下来的场景。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呆在床尾的角落这里,看她寻找金枪鱼。”
“......这样啊。”山本武仿佛能想象到他被逼退到角落的场景,默默把在意了半天的棒球帽,从他脑袋上拿了下来,“辛苦了,还要多谢你替我保管这个。”
“不用谢...!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沢田纲吉抓了抓头发,感到轻松了不少,“至于她刚刚说的被子,我没有特别留意,印象里就是随意堆在床上的状态。”
承认自己没叠被子,似乎让他有点不好意思,山本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我懂,偶尔就是会有不想叠被子的日子嘛。”
他已经检查过了床上和床的周围:这里正处于一种只闻其味,不见其鱼、甚至也不见其鱼鳞或者某一部分的状态。可是至少这里还留有气味,是线索最后断掉的地方,值得多加注意。他又走到了沢田纲吉待过的角落,从这里能将整个房间收入眼底,如果金枪鱼真的长时间地藏在被子之中,又或是作出了什么举动,沢田纲吉没理由注意不到。
除非,这只充满谜团的金枪鱼还能像变魔术那样,将自己变不见,或者干脆变成鸽子飞走——一台空调进入了山本武随思绪而上移的视线,“说起来,房间里的空调,就挂在枕头的正上方呢。这样吹久了风不会担心着凉吗?”
“啊、那一点的话没关系的。我设置的是挡风板向上的风向,不会直接吹到下面。你看,只有把手举到很高的地方,才能摸到冷风。”站在空调侧面的沢田纲吉踮起脚尖,对着出风口,高高地举起了手。
这大概是对人类来说抵抗性极弱、传染性极强的动作之一。
见状,山本武也下意识地举起手,探了探风口。丝丝凉风从指缝间穿过,而在凉风之中,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指尖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他的动作先于思考一步,将那东西向上抓住了。在熟悉而不可思议的触感中,他仰着头,目光奇异地看着攥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根细而坚韧的渔线,从他手中延伸向前,如同一条前行的游蛇般,漂浮在接近天花板的高处。虽然它看起来比之前短上了一大截,但山本武绝对不会认错这根断断续续和他牵扯了一天的线,更不会忘记原本缠在线的那端的,巨大的金枪鱼。
他顺着渔线牵引的轨迹走向前,来到床边,在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之下,看到渔线更前端的位置拧成了一个死结,死结另一头的细线一分为二,在空中向下圈出了一个倾斜的椭圆,使得渔线整体看上去像一根纤细的套索一样。
这一段渔线并没有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什么固定住了一样,呈现一种不自然的静止状态。他朝它伸出手去,在触碰到线的同时,也触摸到了一片冰凉、光滑而干燥的阻碍。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出神的布鲁贝莉突然响亮地拍了下手。
“啊哈、贝莉大人全想通了!水凝结成冰、冰融化成水,水蒸发不见——是水、是外表面的干湿度影响了视觉啊!冰冻也好、擦干也罢,本质上都是为了消除金枪鱼体表的水,以达成实现障眼法的某种关键条件。先前,它在被子里擦干身上的水后,的确成功隐形了。可这也反过来限制了它的行动:房间里唯一的出口——天花板的开口处还滴着雨,如果它想要逃出房间,势必会被淋湿,而再次显形。所以此刻,它一定还隐藏在房间的某处。可是,就算金枪鱼本身能够‘消失’,那条偶然地缠在它身上的渔线却做不到,因此搜查的重点,不应该是金枪鱼巨大的身体,而是那条藏在细微之处的、挂在它身上的渔线!好,转变作战方略!这次贝莉大人一定能够——”
正兴奋喊叫着的布鲁贝莉和床边高举着手、手中攥着渔线的山本武对上了视线。
“——找到渔线!!!!”她带着隐隐的哭腔喊出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