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又一团硝烟云自窗外轰然升起，爆炸声后，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首领和管家同时用手帕掩住了眼睛。

“你、你知道的，我这是高兴的泪水！”

“当然了，我也一样，首领！”

以帕掩面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做出申明。

今天的波维诺家，也是如此和平，事业蒸蒸日上，后代茁壮成长，这实在令人高兴。

头顶的阳光从炽热转为温和，又再度变得炽热；园子里悬挂的葡萄，被人摘取、酿造成香醇的美酒，来年又有新的葡萄结出。时光在季节轮转中悄然流逝。

在平稳而热闹、普通又传奇的日常中，波维诺家的幼狼日渐长大，磨砺出利齿尖爪的锋芒。

个子拔高，圆短的四肢抽长，披散着的蓬乱黑发扎成利落的双马尾，流动着电光的眼瞳，将人与灵异体交错的世界，那光怪陆离的面貌，越发明晰地映于其中。

心怀憧憬、自傲和永不屈服的斗志，十三岁的布鲁贝莉，成长为了优秀的少女。

在含有她生日的八月之初，罗尼和尼克洛的授课，也先后宣告完结。

“接下来，能够发挥更大作用的，就是你自己的天赋，和经验的累积了。”

罗尼的最后一节课，并没有教授什么内容。他与布鲁贝莉同坐在庭院的草地上，遥望着天空，温声道，“做你的老师，比做研究更有趣，波维诺小姐。我们共同创造了很多令人不想忘记的回忆。”

布鲁贝莉感动于他今天特意收拾了自己的外表，也感动于他煽情的话语。但这种感动，因二人身边的东西而变得微乎其微——

“给贝莉大人全都忘记啊！”她拔出立在草地上的木牌，把正面印有『布鲁贝莉曾于此处倒下1036次』的板子用力掰成几块。

“老师的付出和教导，贝莉大人会铭记在心。这只木牌，以及这些年来其他的好戏，贝莉大人也都会铭记在心！”她哼了一声，丢开碎木板，单手拎起裙摆，向他行了个戏谑的礼。

而在很早以前的夜间课堂上，尼克洛就已经不再向布鲁贝莉传授什么具体的内容了。流派规则使然，奔狼流派的传承者，更多的是要靠个人的领悟与创新来积攒实力，上一代所能直接传达的东西，事实上很有限。

但『看谁能更晚结课』，是尼克洛单方面认定的，与罗尼明里暗里竞争的最后一环。之后，带着胜利者般的微笑，尼克洛交给了布鲁贝莉一样东西。（当然，现实中的行为，是由其他人代为完成的。）

那是一块形状扁长的石头，以一道歪歪扭扭的长刻痕为界，左右两边分别雕刻着疾飞的雨燕与奔跑的狼。左边那只雨燕飞翔的姿态栩栩如生，极易辨认，而右边奔跑的狼——布鲁贝莉能认出那是奔跑的狼，纯属是因为，它和奔狼流派的标志，有几分需要调动勇气和想象力才能参悟的神似，至于形似，则是分毫不存在的。雨燕与狼，一左一右，相互映衬，使精美的更精美、粗陋的更粗陋，在同一块石头上，呈现出一种惨不忍睹的割裂感。

“一个，丑陋的双人雕刻作品。”布鲁贝莉做出直截了当的评价。

“对吧？我就说那家伙刻得很丑嘛，简直拉低了整体的水准！哈哈，没关系，莉莉，你要是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左边挡住，只欣赏我刻的右边好了！”尼克洛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不对，丑陋的完全是爸爸刻的地方。

尼克洛愉快的模样，让布鲁贝莉无法说出这句心里话。但她也无法顺从他，歪曲自己正常的审美。布鲁贝莉把石头翻了个面，握在掌心，不再看它。

“所以，爸爸把它交给我，是有什么用意吗，”她问，“『那家伙』是谁？”

“他是我远在日本的故交，古老的剑术流派『时雨苍燕流』的传人，也是我年轻时候的老对手了。”

尼克洛心情很好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形容那个人“固执、死板、剑术略逊于他”，唯二值得称赞的是“挺有骨气”，以及“厨艺还不错”。这评价似乎有些高高在上，但布鲁贝莉听了，只觉得新奇，因为她很少听到爸爸称赞除家人以外的对象。

二人由剑术对决而结识，又在之后反反复复的交锋中变得熟悉。每一日，他们脑中想的都是如何把刀剑架到对方的脖子上去，迫使对方服气。

但在危机来临的那个雨夜，他们的剑尖第一次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强大的敌人，命悬一线的绝境，席卷而来的暴风雨，镌刻在石头上的决心，失散、重逢与绝地反击。那是一场惊心动魄、又酣畅淋漓的战斗。尽管尼克洛的讲述相当简略，布鲁贝莉却愿意为这场战斗的传奇程度打四颗星。

最终，二人取得了胜利，他们刻的石头也得以留存，成为纪念那场战斗的珍贵之物，象征着两位剑士并肩作战的情谊。

“和那家伙一起度过的时间，还算不赖。”

样貌停留在青年阶段的鬼魂，露出怀念遥远事物的神情。

“说了这么多，爸爸就是想告诉你，莉莉，在外总是孤身一人的你的传奇里，如今欠缺着一样重要的东西。那就是，『Y——』”

“不！”

布鲁贝莉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叫道：“别说了，贝莉大人才不需要什么友……！”

“——优质的小弟。”

“哦，是、是啊，就是优质的小弟，”在父亲惊异的目光里，布鲁贝莉若无其事地靠回椅子上，牵起嘴角道，“贝莉大人早就猜到了你要说什么。只不过，我周围净是些低质量的……”

“哈哈，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嘛——”尼克洛笑着，用眼神向她示意。

跟随他的视线，布鲁贝莉重新看向手中的石头，将它翻转过来，视线慢慢聚焦在那只身姿轻捷的雨燕上。

“我后来发现，优质的小弟，以及他能为你带来的传奇经历，都是需要我们去亲手取得的东西。主动出击才更符合我们『奔狼』的行事风格。你要不要也试试看，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