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多么令人感动的同学情谊。不过——马尔福先生，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把这份热情用在你的学业上，而不是过早地浪费在一些你还不完全理解的事情上，否则你恐怕只会给自己惹上数不尽的麻烦。”

德拉科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但斯内普已经不准备再听了。他转向潘西，挥了挥手，“帕金森小姐，回你该去的地方。”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韦斯莱身上，“你也一样，韦斯莱。”

潘西犹豫地看了德拉科一眼，德拉科微微摇了摇头。她咬了下嘴唇，不情愿地转身走了。韦斯莱则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敢置信的表情张了张嘴——他想抗议，但斯内普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用那双依旧愤怒的眼睛狠狠剜了德拉科一眼，也转身沿走廊离开。

现在只剩下德拉科和波特了。

斯内普低头看着他们，像看两只晒在太阳底下、光裸的贝类动物，正露出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内里供他践踏，“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既然你们如此享受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你们的——活力和创造力，那么你们应该也不介意利用这份难得的安静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行为，直到你们那被某种不必要的情绪冲昏的头脑彻底清醒。”

他说完，黑色的袍子在转身时无声地划过石板地，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下午的阳光依然透过拱窗洒在石板地上，但那片光斑已经偏移了一条砖缝，落在德拉科的鞋尖前面不远处。

德拉科和波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德拉科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的场景——“安慰”，他怎么会用那个词？还有潘西那句“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他成功在一个不会被得失计算所扭曲的人面前验证了那种“操纵”吗？如果潘西知道了他的真实意图，知道他利用她对自己的天然亲近感，她还会感激他吗？他是不是伤害了她？

不，他没有伤害任何人——这不过是汤姆说的实践，用另一个人来使自己变得强大，这不是伤害，这是必要的学习过程，他只是——

“你没必要这样对帕金森。”

德拉科猛地抬起头。

波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墙上某块石砖的缝隙。他的手臂依旧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本人都无比困扰的事实。

“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必要这样对帕金森，”波特重复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模仿斯内普的语气，绿眼睛终于转向德拉科，“她不是你的道具，马尔福。你不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利用她对你的——”

“闭嘴，波特！”德拉科恼火地打断他。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让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怒——不是对波特的愤怒，而是一种被无情戳穿的愤怒。波特说得没错，他确实在利用潘西，而波特看出来了。“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至少知道你没有把这件事——把她——放在心上！”波特的音量在一瞬间拉高，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谁都看不到，但我看到——潘西在看着你，你却在算计着什么！”他的绿的惊人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烁，愤怒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燃烧，浓烈得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德拉科感受到了那种刺人的灼烫，“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你觉得说几句好话，假装关心她，就算——”

你为什么要在意？德拉科想。你是不是觉得我卑鄙？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放弃吗？你以为我没有问过汤姆“这算不算操纵”吗？

但这些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波特？”德拉科往前跨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在眨眼间缩短到不足一臂。他能闻到波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扫帚草和南瓜汁的味道，这让他脑子里某根神经突突地跳了起来，“别以为你看得懂我在做什么。你那个疤头里装着的东西，还不足以让你来评判我。”

波特的脸涨得通红。他同样往前跨了一步，仰起头，绿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我不需要看懂你。”他说。他比德拉科矮半个头，但这一刻，他仰头看德拉科的时候，丝毫不显得弱势，“我看得够多了——每次你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每次你以为自己的表情完美无缺的时候，我都看到你眼睛里的犹豫。你在做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马尔福，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德拉科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击中，碎裂了。

“——如石崩塌！”

咒语从他的魔杖尖端射出，擦着波特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石墙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印。波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他几乎是同时抽出了魔杖，手势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嗡声乱耳！”

德拉科侧身躲开，咒语擦过他的袍角打在身后的墙上。他抬手还击，但咒语被波特用一个简单的防御动作挡掉了。他们的咒语在半空中交错、碰撞，谁也不比谁更占上风。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波特会直接朝他扑过来，用格兰芬多的方式揍他的鼻子。但是这个学期以来，波特似乎在一次次与他的交锋中悄然进步，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咬着牙硬冲的格兰芬多了。

两道咒语再次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迸出一阵短暂的回声，然后消散。两个人喘着粗气，魔杖指着对方，谁都不肯先放下。

然后德拉科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了波特的嘴。

“你给我闭嘴——”

波特呜咽一声，身体向后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德拉科死死按住他，掌心之下是波特温热的嘴唇和急促的鼻息。波特挣扎了两下，但德拉科用了全力压住他，直到他不再动弹。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德拉科低头看着波特，忽然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他的手覆盖在波特的嘴唇上，掌心的皮肤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两片嘴唇的形状，柔软得不可思议，和波特平日里那张尤其善于犀利反击的嘴完全划不上等号。而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撑在了波特耳侧的墙壁上，把波特整个人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这种姿态太过奇怪，太过亲密，太过——

他应该放手。他应该立刻放手，然后退开几步，再用一道恶咒结束这场荒唐的对峙。

但他没有。

德拉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波特的眼睛上。他能够看清楚波特的每一根睫毛，能够感受到那双绿眼睛的瞳孔因为距离过近而微微扩张。那是他见过的最绿的颜色，与斯莱特林的银绿和禁林的墨绿截然不同，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属于波特且只属于波特的绿色。他以前也曾盯着这双眼睛看过，魁地奇球场上，走廊尽头，礼堂里隔着好几条长桌，但很少在这么近的距离专注地看过——他们的距离里通常充斥着愤怒、厌恶、探究等情绪和目的，这让他们下意识拒绝对视。而现在，德拉科可以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缩短，近到那些复杂的情绪和不明的目的在突如其来的碰撞下一瞬间消隐了，近到那双眼睛不再是一个碍眼的色块，而是——让他想要一直看下去的东西。

然后，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海。这个念头不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形成的，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像是已经在水底等待了很久，只等这一刻彼此都情绪迸发的贴近，等待这一道撕开那些在表层垒满、如尘埃般的东西的裂隙。他不想移开视线。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竞争，不是汤姆教他的任何一种权衡和算计。是不可控的、毫无理由的在意。

他不只是想看这双眼睛。他还想知道这双眼睛什么时候会看向他，什么时候会流露出不经意间的慌张。在魁地奇球场上，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一次次地看波特，不是因为嫌恶和厌烦，只是因为他想看见。

波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德拉科感觉到了那个动作带动的所有细微震动，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导到他的手臂，再传到他的胸腔，在他心脏的位置激起一阵无法控制的震颤。然后——

波特的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却因为德拉科的手压得太紧，那个动作没能完成，温热的舌尖直接扫过了德拉科的掌心。

就是这一个瞬间。

德拉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像是有一根弦彻底绷紧、断裂，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足以震碎他所有思绪的巨响。又像是以前所有的注视、探寻和那些无法定义的在意，终于在断裂的那一刻找到了它们的形状——一个清晰得可怕的、他再也无法否认的形状。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脏像被什么力量狠狠攥住，接着又松开，让他整个人从指尖到脚底都被冲得发麻。

他知道了。

他的动作不是突如其来的冲动。不是对波特的惩罚，不是想让波特闭嘴的临时起意，跟那些他在此之前分析过的、揣摩过的、用理性和策略去计算过的任何理由都毫无关系。

他只是想吻他。也许从很久以前就想，久到他还在用“我讨厌波特”这件事给自己划范围的时候，这一份心情就已经埋在了所有敌意的底下。

他终于动了。

那只捂着波特嘴巴的手，从波特嘴唇上缓慢移开，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划过波特的嘴角。然后他的手指沿着波特的面颊向后滑去，微微颤抖着没入那头乱糟糟的黑发里，扣住了波特的后脑勺。

他低头吻住了哈利·波特。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吻。严格来说，这也许甚至算不上一个吻——他的嘴唇压上去的时候，牙齿撞到了波特的牙齿，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响。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角度，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才算合适，只是本能地贴着那双嘴唇，感受到了比他想象中更柔软的触感，干燥的，微微发烫的，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大概是昨晚的魔药课上波特又不小心把什么沾到了嘴边。但这个青涩的、笨拙的、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接触，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点燃，烧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法思考，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和直觉。

他的手还埋在波特的头发里，指腹感受着那些发丝粗糙又凌乱的触感。这和他近距离看到的那双绿眼睛，以及混杂着扫帚草和南瓜汁的味道一起，构成了他对这个吻的全部感知。是充满波特的感知。而他清楚地、清醒地意识到——他还想要更多。

然后他猛地松开了手。

如同被一道咒语击退，德拉科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另一面墙壁上。冰冷从石头表面渗进他的袍子，沿着脊椎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寒噤。他急促地喘着气，看着波特，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波特还靠在墙上。他的眼镜歪了，镜片后面的绿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比刚才更红了，脸上是一种让德拉科从未预想、也无法解读的表情。

德拉科不敢看那双眼睛。他的手在袍子底下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举起魔杖，指着波特的脸。

“——雾隐。”

一片浓雾突然出现在波特的眼前，遮住了那双绿眼睛。波特伸手去拨开雾气，但那片雾像是黏在他脸上一样，怎么拨都拨不开。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声音却被雾气吞没了，传出来的只是一声模糊的气音。

德拉科握着魔杖的手指剧烈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念出了第二个咒语——

“记忆消弭。”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芒从魔杖尖端射出，没入波特的前额。德拉科用了他所能集中的全部意志力，去想象那个场景从波特的记忆中被抽离——那个吻，那个青涩的、毫无章法的吻，那个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也最无法挽回的事情。

雾散了。

走廊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德拉科收起魔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波特眨了眨眼睛。他的表情从茫然变回困惑，再变回某种德拉科熟悉的东西——那种面对他时特有的、带着防备跟恼怒的情绪。他皱着眉看着德拉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德拉科想要掉头就走。在那双绿眼睛重新看向他之前，在他被那双眼睛里的任何东西——无论是轻蔑、厌恶，还是他无法承受的其他什么——刺穿之前，把所有事都留在这条走廊里。

但他没有走。他的脚像是被钉在石板地上。

“马尔福？”波特终于开口了，皱着眉，“你刚才——”

“什么都没发生。”德拉科生硬地打断他，喉咙里似乎在强压着什么。他无法正视那双绿眼睛，只能把目光固定在波特身后的墙壁上，“去找你的韦斯莱，别在这里碍我的眼。”随后转身离开了。

他的步伐是那种被汤姆反复强调过的、在任何场合都无可挑剔的姿态——后背挺直，袍摆平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他花了整个童年在父亲的书房里学来的东西，是他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即使在他最狼狈的时刻也不会背叛他。

但他知道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在波特开口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在波特发现那个被他删掉的记忆之前，在他自己的表情彻底失控之前。

当他转过拐角，确认四周空无一人后，他终于停住了脚步。那层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表皮，在这一刻彻底剥落。他用那只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印子的手撑住墙，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随时都会瘫软在地。

他吻了波特。

他吻了哈利·波特。

而他删除那个吻的原因，不是因为那是汤姆教他的权宜之计，而是因为那是他面对波特时唯一会做出的选择。他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在面对诺特和扎比尼的时候只需要足够冷静和聪明，但波特站在那里，他却无法做到任何一件汤姆教过他的事。

他闭上眼睛。掌心还残留着被波特舔舐过的触感，以及那头乱糟糟的黑发蹭在其上的痒意。那条被他说出口的、用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在脑子里自动浮现——这只是认清。他只是认清了，这份好奇不是汤姆教他的任何一种类别，不是利用，不是笼络，不是权力博弈。

是他想吻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咒语都要精准地击中了他，让他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