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不下赵挐为他们求来的前程就这样竹篮打水,付诸东流;也咽不下方才被顾懋摆了一道,救不出弟兄。
可谁又能咽下?
赵彦昶自己也咽不下。
找顾懋立约是他的主意。他听惯了说一不二的军令,以为约好的事就不该有变故,且顾懋还是顾衡远儿子,怎么着也该承了那人几分正直。
然而不想好竹出歹笋,顾衡远那般高风亮节的人居然也生了个奸诈善变的子,竟趁他们不备,暗让弓手藏在了树梢。
箭矢都是冲他飞的,可他要活,只能抓了身边的孩童胡乱来挡。
想起方才,赵彦昶脸色灰黯,仍觉手背溅着鲜血,黏腻得烫人。
“能救的。”许久后,他出声,拍上徐明肩膀,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
但徐明不愿信:“怎么救?”他愤懑:“难不成还要去换人?四哥你刚才没瞧见?那姓顾的龟.孙子就是想寻个开门的机会,好拿了我们脖子上的人头去邀功!这些被抓来的,他根本一点儿都不顾惜!”
“那能怎么办?”赵彦昶也大声:“总要想法子让他们顾惜!”
徐明抿上唇,没说了。
赵彦昶也垂着头,思索着此后对策。
沉默僵续,不久后,一留守山门的士卒跑来传话:“外面姓顾的说要与四哥再谈。”
徐明仍在气头,满口囔着“谈什么谈”。
赵彦昶情绪倒是稳,但也没立马过去。“你只管与他说。”他道:“我还是先前那意思。”
士卒收到信息,欲走。
赵彦昶又将人叫住:“你再带几个一并过去。”他下巴点了点徽音这群被绑着的。
“你就与他说,我现在躁得很,没耐心,只给他一炷香考虑。要时间到了,他仍没主意,你就当着外面的人,在墙头杀掉一个,什么时候他考虑清楚了,不耍花招了,再停下。”
说完,他朝着庄祘那间严加看管的灶房去了;挑人的任务,落到了徐明头上。
他视线冰冷,一点点、一寸寸扫过抖如筛糠的妇幼,像极了地府点卯的阎.王。
只是这阎.王,与沾了人气的神佛一样,都要衡利益。
王府的宠妾不敢碰,书院的黄家亦不敢拉,最后挑来拣去,选了两个地方上叫不上名号的穷书生夫人,以及先前那个,穿得褴褛、徽音给了蒸馍的小姑娘。
黄清雨逃过一截,庆幸混着粗气重重呼出,生怕徐明改了主意,还用手将人往外推了推。
只是没能推动。
小姑娘.的左手被徽音死死捉着。
“你做什么?”她低斥。
徽音没给反应。
徐明察觉,也拿了刀鞘来劈,仍没松动。
他气急,巴掌与威胁一并落下:“你莫不是也想赶着去死!”
徽音肿了脸,但手还是没松。就连雨水带来的湿滑都拦不住她。松了再扣,脱了再抓,五根馥白指头因过力而变得透明,像极了黄发的垂髫在捍卫糖果。
然而徽音不是孩童,捍卫的也不是糖果。她紧紧要抓住的,是解药,是那个能带她逃离前世梦魇的解药。
作为当事人,小姑娘.的感受也更为明显。
不只是现下,早在箭羽飞来的那一刻,其实徽音就已捉住了她,护住了她。
这种保护于小姑娘而言太过陌生,在家里,她才是那个被分配了要护住弟弟妹妹任务的人。
虽然——
这位年岁不大的姐姐叫错了名。
虽然——
她的名字不叫映枝,叫阿枝……
但手心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温度,依旧熨暖了她被雨水拍冷的心。
徽音抗争着,余光对上阿枝视线,以为她是生了怕,俯身与她安抚:“别担心,这次我一定救你出去。”
这番相亲相爱的场面,徐明不想看,三言两语拍了板。
“好,你既不愿松,那也跟着一起去前头!”
“你敢!”一直失心的林葇起了身。
不知是受徽音影响,还是也看出了徐明的挑人心思,她不再坐以待毙,搬了林恪出来给自己打气助威:“我大伯也就是她大舅,是礼部的人。若要我们今天有个好歹,定不会让你……”
话没完,徐明铮亮的刀已按上了徽音细长的脖。
“你说老子敢不敢!”
他呸出一声,不屑道:“别在老子跟前拿身份压人。老子现在就是个光脚的,别说礼部了,就是他皇帝老儿来了,老子急眼了,照样杀!”
林葇被他乍现的狠戾震住,闭了嘴,怕真激了狗急跳墙,伤了徽音。
可徽音却没停,咯咯地笑出声。
徐明拧眉,问:“你笑什么?”
徽音:“笑你说大话也不怕被风闪了舌。”要真这般不管不顾,他们又何须在这里僵持。
徐明脸皮遭揭,怒意发酵成杀意,手一转,刀刃就割进了徽音肉里。红血顺着刀身流下,刺目,腥鼻。
但徽音脸上笑意仍未减,好似不觉疼。
见没起效果,徐明粗眉拧得更紧,手上刀也更加用力,然而在移了一毫、听清了徽音的嘴里话后,他又立马停住——
只因他听见她说:“杀了我,你们可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