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现在算是看白了,咱们这些没门路、没有个好爹的,只能给魏吞金这种的铺路。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哪一次单挑他不是被老子干趴下!就这样的,上边还当了香饽饽,一句话就能让他压了咱们头上。然后偷咱们的人头,偷咱们的功劳,受勋封爵,吃香喝辣……”
“好了!”赵彦昶出声打断。
可徐明的激昂刹不住车,他又最后堵了大家退路:“就眼下这情况,咱们回去也是送死,还不如北去投奔赏识他们的小王子,至少能吃饱,穿暖,睡香。”
说毕,他取下腰间挂着的、给二狗子送了最后一程的酒囊,仰头狠狠灌下一口。随后,又塞紧,扔到大伙儿脚边。
无需明说,众人都明了他意思,如立誓般,也纷纷仰头灌下一口。空中漫出酒香,绕了一圈,最终停在赵彦昶脚边。
他背对大家坐在小土堆旁,头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冷风越刮越急,像是也在催着要答案。
许久后,他终于站起,捡了沾上泥的酒袋,喝下一口。
兄弟一心,其利断金。
徐明高兴,揽上他肩膀,计划着如何拿上夹板里的盐作投名状,北上。然而投奔路线还未理清,却又听赵彦昶沙哑着声音:“我得回去。”
“回去干嘛!”徐明不解。
其余人也不解。
赵彦昶自个儿也不解。
他以为他回去,是舍不得被魏屿关起来的那些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可真潜进了自己的住处,他才知他只是想亲眼见一见放弃。
见一见百姓是如何放弃他的,再见一见自己是如何放弃百姓的。
不然就凭徐明的几句激昂陈词,又怎能让他这棵在同化土地里扎根了二十五年的大树,拔根而起,另谋他处。
“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北屋里,出来一人影,锦袍罗袜,金碧辉煌。
魏屿指了指被人拆去的门板,又拿脚尖点了点院中被人泼了鸡血的地方,啧啧惋惜:“这就是赵副总兵你说要护一辈子的百姓,瞧瞧,多无情。
他将“副”字咬得很重,感叹也不达眼底,字句停顿间漏出的,满是幸灾与乐祸。
“我不都说了。”魏屿走近,拍上赵彦昶胸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找百姓讨粮食,要钱财,是顺应天地运转之法则。你道为何会有人与畜生之分?这是因天地暗里划了等级!”
“天子在上,贵臣伏低;贵臣在上,百姓伏低;百姓在上,畜生伏低……而畜生中,亦分三六九等……”
“你看你,不顺天地,与百姓和和气气,与属下打打闹闹。这下好了,该伏低的不伏低,对你没了敬畏,不就落了个狗咬主子的下场。百姓和兄弟,都接连弃你。”
今夜月色很黑,厚重云层盖住了整片星穹,任风如何狂刮,都驱不走这瘆人阴影。
赵彦昶沉默站在,窥不出表情。
魏屿却嘲笑得愈加猖狂,手从其胸膛移去了其粗脸,狠扇了两下,得意着继续:“你还不知道吧,二狗子早就背叛你了,你道庞大钟如何会吓死?那还不是吃了我给的毒药。”
他狂笑,牙花子在黑暗里锃亮发光:“你不也是个胆小鬼,拿了我那么多罪证却不敢亲交给太子,还要找个中间人。怎么,是怕我除了有封爵的老爹以及兵部尚书何佑护着之外,太子也站在我这边,丢了屁.股下好不容易坐上的富贵椅?”
“可惜啊,你说你改了国姓却没这个贵命。要真想当那人上人,就趁早找个富贵人家投胎,改个真命格,免得像今世这般辛苦了……”
软绵无力的语,落在赵彦昶耳里却如针锥。
魏屿说得没错。畜生中分三六九等,人里自然也分。要想跨过这不知谁定的、谁分的界限,犹如天堑。
但魏屿也说错了。不是所有的狗都想当主子,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自私利己。人与人间的交往,不都是你踩我,我踩你。
当然,这份珍贵的、藏在各自心底的隐秘情感,不是魏屿这种攀高踩低的能够理解的。
就如他不理解,为何在他组织拆去赵彦昶门板拿去当柴烧的时候,会有人跳出来阻止;也不理解为何会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放赵彦昶入城;以及此刻,他更不能理解,为何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毕恭毕敬的士卒们,会站在赵彦昶的身后。
“你们一群狗崽子,反了天了!”
魏屿气骂,抽出腰间马鞭,想将那些穿破衣的、着敝履的,全部扯出,一一敲打。
他上蹿下跳,嘴张成了血盆大口,齿也露成了尖锐獠牙。明明院里都是人,只有他更像了他嘴里骂的狗。
而他的结局,倒在了他一直瞧不上的赵彦昶的长刀下。
“你……你……”
魏屿瞪着眼,不知是震惊赵彦昶竟敢杀他,还是想拿背后势力作最后威慑。
答案是什么,只有他常挂在嘴边那无所不能的天地知晓了。毕竟他划了个大口的脖子不会给他太多机会,咕噜咕噜冒了几个血泡后,他安静在了一滩肮脏血泊里。
“呸!”
嫌恶臭,赵彦昶吐出口唾沫,尔后领着众弟兄出了城。
四更的万籁俱静里,只有风中回荡着他的嘲讽:“既信命,你就先去投胎吧你!老子可不信,老子要为自己搏个‘人上人’出来!”
——
同一时间,整座久住客店也都陷入深睡,唯有顾懋住的那间,透出了微弱烛光。
“主子。”常度推门进来。
顾懋从棋盘里抬眼。
常度附耳道出方才探子报来的消息:“赵彦昶回来了,也调虎离山带走了牢里那些士卒。”
“魏屿呢?”顾懋未受影响,按先前节奏落下一子,平淡问:“他死了?”
常度点头,“被赵彦昶抹了脖子。”
顾懋哼声,像是早已预料,又从棋钵里拾了一枚,问:“他们现又出城了?”
常度还是点头:“出了,但未往北去。”他不自觉紧张起来:“他们一路往东去了,瞧着像是朝天蚕县的方向。”
天蚕县,顾名思义,养蚕之地。按着这边习俗,每每开春,此县都会在庙前举办蚕市,既可祈求蚕福,也便府内他地,鬻物于市。
因着与同化城不过百来里,且与踏青节近,家里有马有驴的,都会去那边瞧上一遭。
今年也不例外,二月初便搭棚建摊,早早传来了热闹。而城中不少人家,也于昨日开市启程去了天蚕县。
当然,聚贤书院也不会错过此次孩童扎堆的好机会,与往年一样,领了部分高师学子过去传道讲学。
顾懋落子的手顿住。
圆润黑子从他指间滑出,叮咚跳上玉石棋盘,停在了预想星点之外。
赵彦昶也偏了他预想轨迹。
常度继续:“听说宁王府女眷也去了不少。还有——”
他微顿:“还有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