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懋瞧了正色:“也少看轻自己。”
少自以为是,也少看轻自己。
牢里阴湿,顾懋嗓音亦冷,可刀疤脸不知怎地就是从这钻骨的环境里觉出了一丝暖意。如春风拂化寒冬,静悄悄地,暗戳戳地,不让人察觉,也不让人记其功劳。
刀疤脸愣着,顾懋以为他是未能理解,难得耐心地与他掰细了讲:“你热忱,真实,也嘴严。”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无畏。
中庸讲明哲保身,是“有道时,尽竭知谋;无道时,韬光潜默”。可后来被那些自私者常用以安抚自心,竟迭代成了当下趋利避害处世之主流,无论环境如何,事件如何,形势如何,皆以结果定言行。
全胜则动,丝危即退,半点承不得风险。
如荀睿,分明觉出了上元行刺一事有异,但仍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日日叫了人来询问,天天派了人去巡查。不治,不为,只求个心安理得,顺其自然。
当然,顾懋也自私。故而惯常被那些纯粹者所打动,吴穹是,刀疤脸亦是。
“你不是将那些人指了出来。”他出声,点出具体事件。
说的是三日前养济院的事。
因席箐现身,说要抓人。闹事的见情况不对,纷纷躲起作了鸟兽散。问与何者滋事,差吏群众没一人开口,后面是刀疤脸一一指出,这才将可疑者关进了大牢。
刀疤脸今岁三十又三,平日里没怎么挨过夸。现下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晚辈赞许肯定,他老脸一红,忙解释:“不是我的功劳,是音娘子要我记的。”
“音娘子。”顾懋转了下,“林家的那位?”
刀疤脸点住下巴:“是她说您的人要来抓,让我帮着记一记。”
“怎么就听了她的?”
刀疤脸也挠头疑惑:“你们俩不是认识?很熟的哇。”不然樊嬷嬷干嘛热心送柿饼,两人上元夜还私自去了石林里谈话。
误撞竟给传成了私谈……
顾懋下意识想反驳。但临到出声,他又闭了嘴,怕解释又给传成了掩饰。
见他嘴角压实,刀疤脸也识趣地闭了嘴,没敢再说巡捕司里议论的关于两人的暧昧碎语。直到慢行至关押闹事者的牢门前,再听得顾懋发问。
“若我不派人呢?”
刀疤脸愣了下,才知他又是绕回了最先。可这问题他也没想过,于是老老实实回:“但音娘子说的是,您一定会派人。”
顾懋迟缓步子终是停住。
长条条一人,就那样直挺挺地杵在过道中间。壁灯黄昏,照不透他具体情绪。
不知是被人猜出心思惊住,还是被人窥出心思骇住。
——
后面见人很快,或者说,是想见的压根没有活的。二十几号人,有大半皆已咬舌自尽。
“狡猾!狠辣!”
常度在久住客店里大骂,不解气,又对着窗外养济院挥了几道空拳。他是真的郁闷,这人好不容易逮住,眼见着就能将其反水,套出信息,没想一下让商队给全毁了。
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后,半卧榻上的顾懋终于肯分出眼神瞥他,“这不恰好说明了养济院就是有问题。”
常度不甘心:“但人证没了。”
顾懋合上书:“你还真指望能从他们嘴里挖出东西?”
……
常度确实指望。
顾懋笑,他一直就没抱期待。
查私,查的是运作方式。而养济院这伙人,与商队一样,都不过是私盐运作链上的一环。他们倒了,自可有身边人顶上,只要背后的运作链没被披露,他们都不会主动反水,损了这共同利益。
牢里自尽的那些,不就是最好例证。
“啊。”常度长叹:“那咱们怎么查呀。”
顾懋又笑:“这不还有赵彦昶么。”
获益的不好入手,那就找损了利益的。
据下面人透来消息,赵彦昶前日已出城巡边,且商队那边也做了动作,欲想将祸首之责推至其身。
常度没太明白,顾懋问他:“你要是赵彦昶,无背景,无朝中人脉,行军二十五载,辛辛苦苦爬至了副总兵的位置,甫一被人推出顶了全部过错,你该当如何?”
常度傲气:“那断不能忍!”
“便是如此了。”顾懋点出关键:“赵彦昶能帮商队销盐,也是为了能有钱财与京中走动,好让他前头的那个‘副’字能往上再提一提。要他发现商队从中作梗,毁了他的功勋梦,自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打从一开始,顾懋锁定能反水吐露证据的,就是赵彦昶这人。如今商队狗急跳墙,想推锅于他,正好合了顾懋的意。
“难怪!”常度是机灵的,受了点拨,立马举一反三:“难怪主子要在今日让庞金卓去衙门敲鼓!”
薛贯能查到赵彦昶灭口,顾懋自也能查到。
他之所以选在今日,是因赵彦昶已出城了好几十里,待到风声传到他那里时,想来也该发现了商队的推锅。到了那时,私盐与杀人双道重罪压下,不怕他不心急。
而顾懋要的就是赵彦昶心急,走投无路。不如此,他又怎会等来对方求助,互换筹码呢。
——
注1:出自《围炉夜话》
——
堇十五:真的是,我们顾大人真的好爱讲道理。
顾懋:也就这时候了。后面被骂了,就讲不出了……
自闭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