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夫人附和:“不仅相貌好,才情佳,嘴巴也甜会来事,看她与王府上下的好关系就知道了。瞧瞧,我们来这听戏,走的是外道,坐的是池座,她们母女呢,走的是园里主子的道,坐的是贵间主子的座。”
“这是……”
有人想起赵玌的小儿子还未娶妻,倏悟,遮着嘴与身边人低语。
对方讶异她才知,笑骂道:“你挡嘴干嘛,在座的都知她将来是要进王府的,怕啥。”
那人赧然,又感慨:“也不知林恬会不会后悔。”
可这问题怎么会有答案。林恬都死了,难不成还要去掀了她棺材盖子来问?
自知冒犯了逝者,她斟酒罚了三杯,刚饮毕,却见先前那大嘴厨娘又凑了过来激动——
“那必然是后悔的!”
有了热闹可听,旁人兴致又起,纷纷问她由头。
而这就扯到了徽音身上。
据李姏婆所说,每次她从同化城回去,林恬都要与她打听城里情况,尤其是宁王府。以前她不知其用意,如今听各夫人讲了庄祘的事,醍醐灌顶:原来林恬这是在暗戳戳地与人家较劲呢。
“难怪她要将音丫头送去藏秀庵里!”
“藏秀庵?”
“就是教人读书认字的地儿。”
夫人们还是不解:“认字不该请先生,去学堂?”
“嗐,她哪里有那个闲钱。”李姏婆解释:“我们那儿地方小,附近也没学堂。像我们这些穷人要想学字,只能去那儿,收钱也便宜。”
“那不是去的人很多?”
李姏婆笑:“怎么会。那处儿只收女娃子,女娃子都要在家里帮着干活,哪儿能让她们去。也只有音丫头她娘,后悔了不甘心,想着不能被王府这边的人比下去,这才会送了她过去……”
这结论落得简直荒唐。
徽音听完全程,心里发笑。
她去藏秀庵的初因是要与人较劲没错,但较劲的对象可不是什么她闻所未闻的庄祘之女。
她不服且不满的,是住村头的臭狗蛋,仗着得了个有钱舅父去邻城上了小半年学,回来便与她炫耀,还大言不惭地宣诺,说什么等他将来当了举人老爷就娶她入门,供她珠服玉馔。
可她需要他供?
她自己也能学,当举人老爷!
然而举人老爷只能是男的。想起年少时的这份不谙世事,徽音不由叹笑。
“你还笑得出来!”
林葇也听了全部,包括后来几位夫人讽刺林恬丑人作怪,自作自受的。
知其意思,但徽音还是笑:“不然如何,上去咬两口?”
那不也成了乱吠的狗。
林葇睨眼,猜出她是刚回府不好发作,怕给林家遭口舌。可现今外人都已招惹到了跟前,不反击,还真当他们林家给出书院后就没了本事,好欺负不成?
与徽音挑眉示意后,林葇忽地扬高嗓音提醒:“音娘,这盘炙猪舌可要少吃。”
徽音明白得也快,配合问:“为何?”
她更大声:“都说吃啥补啥,要吃多真补了舌头,那不就成了多舌妇了,遭人厌嫌。”
这话是在隐射谁,周围人心知肚明,都不约而同掩嘴低笑。
贵妇们自也是听见了,正要回击,不料徽音抢先开了口。
“葇表姐说得不对。”
“医理上说心开窍于舌,这变不变作多舌妇还得看人心。像我们这些心窍不多的,多吃也不怕,而那些心窍本就多的,不吃也多舌。”
末了,她又补充:“今日宴上的这份炙猪舌,不干不柴,肉香多汁,是难见美味,该多吃。”
好嘛,这下是将宁王府也给撇出去了。
本欲借此开罪的夫人们都闭了嘴,一个个面面相觑,对着这猪舌不知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吃了么,像是应了林葇的话,补成了多舌;不吃么,又像是心虚,应了她们本就多舌。
看她们这样犯难,林葇简直快要乐翻,转眸见徽音也在莞尔,又想起她最后那番话,不免生了些另眼。
她是真没想徽音还知医理,不仅知,还能伶俐地用来损人,且那话说得也实在漂亮。
先前她反怼,带了气,话有缺陷。若是被旁人抓住,说其不满宴上菜肴,从而开罪,就算林家解释清楚前因,那王府也生了疙瘩。
好在徽音补救得及时,道明多舌的缘由在人不在猪舌,择了王府准备菜品不妥的可能,再加上她后面又对那猪舌大肆赞美,就算王府的人听了她前边话不舒服,后面也该能露了笑颜。
林葇另眼着,却突听耳畔唢呐震天。视线挪去戏台,上边角儿正谢幕退场。
热场子的戏结束,筵席便要开始,北台贵间的四套桌椅也有了他们各自的主人。
樊嬷嬷还没回来。
徽音焦急张望,不想竟一眼聚上了坐于老王妃座旁的顾懋。
这一次,他没再穿燕青,而是换了件喜庆的猩红绸袍。
鲜亮兜住他整人,像是旭日升于黛山,盖过原有阴沉深邃,透出意气和张扬。
也很,璀璨夺目。
——
注1:取自《节节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