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生了疑。
短短一个半月,这婆子便寻由头找了王氏三次,还在送年盘当天红了脸。
虽说王氏屋里人那时极力打哈哈盖过,但人离开时确实冒着气,怎么瞧都不像是来贺年时染的喜。
“嬷嬷。”
过了前门,绕上王府最右东路,徽音也小声问:“你可知那婆子来找舅母,所为何事?”
樊嬷嬷自是不知。
但自打那日在药铺与徽音交心之后,她便决定当了那画册上的张保王横[2],甘做徽音的马前卒。
于是她回:“音娘若想知,嬷嬷这便去查。”
“当心些。”徽音叮嘱。
甜糯声音飘进樊嬷嬷耳里,让她心神恍惚。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位小姑娘,总爱跟在她身边碎念:嬷嬷穿针要当心,捣衣要当心,挥刀更是要当心。
风沙迷了眼,樊嬷嬷眨了又眨,生出感慨:“你与你母亲还真是像。”
像么?
徽音不太清楚。
她没见过林恬原貌。自她记事起,林恬脸上就盖满了疤。而据李姏婆所说,她建宁八年因匪乱逃到五里村、在那里见着苏母的时候,她脸上就已经有了这些伤。
许是近乡,这段时日,徽音想起苏母的次数比过去在京里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情绪微动,她掩下,见樊嬷嬷要走,又再提醒:“不管查没查出,开宴前都该赶至聆音阁。”
聆音阁,宁王府花园里的戏楼,也是本次的设宴地点。
樊嬷嬷含笑应下,折去原路。
两人背向而行,直到其身影退出幽径榆林,徽音才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四方窗——一会儿涂出绿堤绕廊,清泉叮咚,到了卫勋坠湖的水榭;一会儿又抹出翠岩叠嶂,香树婆娑,至了她前世撞上赵彦昶的花洞。
最后,那窗画只能绘出山石,往前推卷了约莫半刻钟头,停在一处青石影壁旁。
林道尽头,是连接了戏楼的拢月轩。
两位嬷嬷正站在院中招呼。
因着是坐步辇,比不得车马,徽音她们到时,轩中落脚歇息的只余了零星几人。
吕渝一一寒暄,随后领着府里的三位姑娘跟着婆子从轩后回廊去到了戏楼二层的正厅。
屋里老王妃高坐在北,周遭围了三四圈人。徽音粗粗扫过,皆是穿华服的夫人娘子,与她们一样,也是来给老王妃拜年的。
只是来贺春,这聚着的人未免也实在太多了些,像是群都想争先的鸭子,不愿落单,也唯恐落后。
又一次被人挤开,徽音不得已避到了墙角,可饶使这样,她仍是被人踩了好几脚。
没有听到抱歉,也没有不好意思。
徽音目光移过去,先闯入眼的是那人堆得高高的锥髻,全部青丝束在头顶,钗以金簪,饰以花环。
也不知是不是视线太热烈,那人瞪眼过来。
被抓住,徽音讪讪,回之:“花很香。”
“那是自然。”旁边人扬脸:“这可是从南边来的品种,名素馨。”
徽音知晓,当年建宁帝死后,棺木旁就堆满了这素馨。不是因其洁净,好让建宁帝了去无牵挂,只是因着它香浓,能盖味。
好巧不巧,这人簪的也是玉芙蓉[3],想来是为了显个“冰清玉洁”。
可国丧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以致于徽音一见着这雪色,便想起了那段时日的满目惨白,死气沉沉。
喜气宴上说丧年,太不吉利。
徽音闭了嘴,没再搭话。
然而这沉默却惹了对方不快。
“哼,土包子!”
那人瘪嘴。
抛出花的话头便是要旁人附和来夸,不说道她天生丽姿,也该赞她钗扮得衬人。暗自安慰着自己徽音是乡下来的,没见识,想不出夸人的词。
结果这不满恰好落进了被吕渝差使、回头来寻徽音的林葇耳里。
“呦。”她欢声:“这不是咱们馉饳儿嘛,这是又在气啥?”
馉饳儿,元宝状面食,因煮时惯爱胀肚,像极了动不动就爱生气的黄清雨,林葇便给她安了这个诨名。
黄清雨最烦听她叫自己这个,脸蛋气鼓鼓,也不甘示弱回嘴:“糖包子!”
即无花果也,因易烂易腐,常被人叹以娇气。
两人一来一回,拌起了嘴。
而拌嘴,最爱的就是翻旧事。于是前段时间林蔁缺马,蹭了黄家马匹的事又被她俩拿出来相互挤兑。
徽音在旁边听了几耳朵,得知说的是书院张罗去宝华寺听禅那日,再掰着手指头一算,也正好是她入城回府的日子。
林家养的马儿只有一匹黑鬃的,当日被樊嬷嬷绑去了山上接她。
所以,林蔁没了代步之物是因她?
徽音挂了心,直到给老王妃拜了年、说了祝语,都仍无法忘怀。
退出正厅时,她拉住林葇,主动问起此事。
“就是因为你!”
林葇没好气,但也没真气,她早就气过了。
“怪你又能如何。”林葇气呼呼:“主要还是黄清雨她伯父。本来书院听禅的时间就是逢‘三’月的初一,这次是他临时起意改了日子,这才让不知的樊嬷嬷先拴了马。”
一通牢骚发完,她也走出了好远,恍神回头,却见徽音还在原处发愣,又不耐烦催促。
“傻站着干嘛,还不赶紧跟着我下去。”
“这一次你要再丢了,我可不会回头去寻你!”
——
注1:髦士máoshì:俊秀之士。
注2:岳飞忠仆。
注3:玉芙蓉:素馨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