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过了建宁三年,但在建宁八年的谣谚案,他依然入狱身死。
至此,符家满门,除了幽禁宫中的符太后,唯一留下的,只有这位远离了京城纷争,藏踪匿迹的符铃了。
“我还道她早已客死他乡,没想竟是住进了这同化城里。”
席箐的话,常度没去接。他又拿起窥筒,朝对面看了过去。
一来,是为遮自己泛红的眼;二呢,他先前走马观花,也实在没记住卫勋的貌。
然而瞧了许久,常度才发现那位置上站的,换了人。
同是穿了件素衣,但现在那个,头上却绾着挽髻。
是位姑娘?
常度眼睛睁大,揉了揉,与窥筒怼得更近了些。
细看认出后,他更是连嘴也睁了。
“林家娘子?”他愕然。
席箐没听清:“谁?”
常度:“就是在客栈被我一道绑来的那位。”
席箐看去,还在琢磨那姑娘怎就被他改了姓。这边常度却已嘟囔出了没能细瞧到卫勋的迁怒。
“这大冷天的,她瞎跑个什么劲。”
可这怎么能是瞎跑。
徽音来,也是为了交付之前的薄荷承诺。当初顾懋给她的地址,就是这养济院。
常度自也是瞧见了那些挑薄荷叶的脚夫,闭了嘴,收了声,也生了些愧。
上次生出这情绪,他也是因了徽音。在入城那日的马车里。
还得追究回客栈绑人。
那次绳绑徽音,常度主要也是因了冲动。
他在顾懋身边待得最久,也最是知道薄荷膏的重要。可就是这重要的薄荷膏,徽音在得了之后,竟然胡乱分与了旁人。
一边脑中盘旋着顾懋夜里的辗转反侧,一边眼前见着的是徽音与小二的欢声笑颜。
两方一对比,他自是激出了怨怼。
加上徽音前边的投机要粮,常度对她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所以即便知道她与“囊袋嫁祸”无关,他还是将她一道绑了,想叫她也吃吃苦头。
只是这苦头,常度没想自己竟也陪着一块儿吃了。
要说起来,也怪那送柿饼的小子。
谁让他嘴上没个把门,也不管旁人愿不愿听,一上车见着顾懋案前那罐从小二怀里搜出的木盒,便叽叽喳喳地倒出所有家底。
什么这盒子是他阿姐的及笄礼,因着是他与阿母亲手做来装胭脂的,所以一眼便瞧出了。
又说什么这罐里的薄荷膏是神药,清清凉凉的,抹上额头和脖子,便减了他许多苦痛。要不是听说有人需要,他根本不舍得同意分出去。
最后末了,他还睁圆了他那双单纯的眼、顶着那张无害的脸,询问顾懋身体是否好了一些,愿他能与他一样快些摆脱病魔,往后皆是康健无虞。
可谁要他的关心了,又有谁要他的祝愿了!
常度闷了气。
就因着这小子的口无遮拦,害他知了徽音确实有个弟弟,也知了他们确实生病缺粮。
先前的那些揣测和编排,像是他扇出的、没能寻到落点的巴掌,在绕了一圈后,最终拍回到他自己脸上。
苦麻了。
常度扯住席箐,低声问:“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很易冲动?”
他语气有些落寞,在反思,也在寻求反驳安慰。
可席箐没明白,真就老实答:“是有点儿。”
常度脸更瘪了。
尽管后面席箐反应过来找补,称其冲动也无妨,出了事总归有他与顾子美顶着,但常度还是那副蔫儿了神的样。
果然,他想:他就是行事冲动。不仅如此,他判人也爱武断。
因着林家娘子在客栈的投机要粮,他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德行有亏,认为她“还”薄荷的承诺也只是句空话。也因此,他才让其弟带回了那句“言既出行必果”的提醒。
如今来看,全是画蛇添足!
常度赧颜,两颊都愧红了。像是触犯了什么罪无可赦的天条,他头低低垂着,就在快要钻进地洞之时,顾懋声音从后按上了他的肩膀。
厚重,温暖,且踏实。
他道:“冲动可以是果勇,武断也可以是经验直觉。”
常度下坠的心被瞬间拉回,阴霾散去大半。但紧接着,他又听顾懋道:“可行动总归是三思而后好;直觉己见,也需不断修正。”
席箐与顾懋的话常度都听进了。
但比起先挨巴掌再吃枣,像顾懋这样先肯定再提点,常度更容易接受。似乎要证明自己并未固执己见,他特地指了徽音给顾懋瞧。
“林家娘子果真来送薄荷了。”
潜藏意思是:林家娘子信守承诺了,加之先前还给了小二薄荷膏,她也当算是个良善好人。他改了想法。
而说与顾懋,只是常度以为能从他那里得到认同。
毕竟那日在马车,顾懋也给林家娘子带了句话。
从常度角度,顾懋素来不爱管闲事,可就这样的他,那日却破天荒地让人带回了一句“慎用聪明,勿滥交友”的劝告。可见其与他一样,对徽音的印象也没差到谷底。
可不差并不就是好;非黑,也不一定就是白。
许多事情,都要一码一码论。
就如那些因杀霸主而入狱的罪犯,其虽犯了杀罪,却也保了地方一时安宁,怎可称其为“真恶”;而某些沽名钓誉的大商,虽施粥以赈贫,却以此谋权,养了贪官,育了民怠,乱了社稷,又怎可称其为“真善”。
观之徽音。其弟生病无粮是事实,但她投机要粮也是事实;小二得了薄荷膏是事实,但在其求救时她没帮也是事实;同样地——
一刻钟前,徽音兑现承诺来送薄荷是事实,但她故意设计撞进卫勋怀里也更是事实。
对上常度眼里的期待,顾懋没附和,也没去掰正。
强扭的瓜不甜,思想也不该由旁人灌输。更何况,他认为徽音惯爱取巧的认知,也不一定就是正确。
可眼见总归有些是实。
顾懋视线落向巷口。熙攘人群中,卫勋正捧着替徽音买来的新簪,快奔而回。
推断得了印证,顾懋没有得意,也没有自满。他生出的,只有闪过的很淡的一丝惋惜。
巡狱阅案十几载,他见了太多太多因投机走上歧路而无法回头的人。他们的最后,要么丢了性命,要么丢了自己。
“慎用聪明”,是他还以柿饼恩惠的真心劝告。
只是这劝告,如今看来某人并未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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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王维·《少年行四首》
注2:出自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