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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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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每一次濒死时的喊娘,她都在想,她是不是不该那般任性,不该那般傲气,不该为了与人攀比便哭着闹着要去庵里学习,将家里重担全都压在林恬一人身上。

以致于,让其过劳而死。

而她,也不用遭受后来的那些苦难。

樊嬷嬷与徽音,两人隔去年龄,跨了身份,因着同一个人,同一份心境,在这生药铺的狭小空间里,化作了两只受伤的犬,互舐伤口,共期未来。

而城南平桥西街,与城门塌房[1]隔街南北相对的久住客店里,顾懋却如一头隐豹,跃过西窗外的临街内河,窥伺着河岸对面养济院里的一切。

这近一月来,他探望宁王,周旋官府,拒了荀睿给他安排好的住处,另挑了一地儿住着。

位置嘛,不是这客店,是城南这片儿的一处清幽庄子。有山,有水,林麓川泽,惬意悠然。

当然,住得舒适是其次,顾懋择这一处,主要还是想远了城北那片官署的核心区,既可给某些人的监视上些难度,也好让自己装出一副来同化真就是探病游乐的假样。

至于他此刻会出现在这,是因小二没熬住,终于松口道出了死的是谁。

其人名为庞大钟,如顾懋月前所推,确实与东狄那边有些联系,是个走回人。

走回,即逃回,概指那些原是绥朝的编户齐民,因各缘由在塞外生活一段时间后,再次主动返回国土、接受由绥廷统治的各类人群[2]。

有主动叛逃的贫民,也有前朝为躲追杀被迫潜逃的教徒,而庞大钟的出塞,是为任务。

此事还当从建宁八年说起。

那年秋,同化以北匪贼暴起,攻劫郡县,杀掠甚众。边民穷困潦倒,纷纷北走东狄。

而这批投狄的队伍里,有不少人后来都做了东狄的向导,反助狄贼入境数十次。

虽说没挑起什么军事上的大动静,但他们每次来都抢粮夺物,偷牲顺畜,致使绥民深受其扰,苦不堪言。

为解此困,身为明哨之首的庞大钟,受命带队涉狄,深入虏腹,招降纳叛。

行动凶险,大家都做好了不能回来的准备。

而他们,确实也没回来。

十人去,九死一伤。

庞大钟留困敌国十数年,直到前年秋,寒流加剧,东狄各部落为过冬,不得以南下迁徙。庞大钟寻得机会,趁夜偷马脱走,恰好途遇绥军出关烧荒,如此才得以重回故土。

“庞、金、卓。”

客房里,窗边桌前,顾懋看向跪于地面的小二,慢悠悠地抛出查来的信息。

这是小二本名。

庞大钟离家时,他将将半岁。到六岁那年,他随母离乡,路上遭弃后,落入丐流,靠乞讨为生。

说来也巧,其辗转两年,都快到了绥南,竟因着饥荒又随难民返北,在去往绥京时,重入同化。

后来混进养济院,便在那里以“金子”之名,苟活至今。

庞金卓。

小二听着这旧名,在说出庞大钟名字后便陷入沉静的他,终于又一次被激出了情绪。

见其双瞳聚神,顾懋带出坏笑,玩味问。

“你父亲归绥后不是进了赵彦昶麾下,还给分了住处。怎么,他没接你出去,竟舍得留你在养济院里受苦?”

舍得二字加重,像是附了魂的钩,专挖人心。

但小二好似没被刮着,他龇牙冷嗤:“接什么?接出去漏了我与他的关系,好让你们这群狗东西连着我一块儿杀?!”

他的讽,顾懋也未受影响,继续漫不经心:“说什么杀人,你父亲的死,难道不是出于意外。”

有了庞大钟的名,探起来就容易多了,找对地儿打听,十个里有八个都对他很有印象。

主要想忘也难。

庞大钟去年深夜醉酒,跌进了某户拦野狗的壕沟,被里边的竹尖给插死。因这事,主人家反落了个妨碍治安的罪名,连带着那一片安置了竹尖的住户,皆挨个罚了铜板。

破了财,这些人自是记得牢,一问起庞大钟,便纷纷掉脸,骂其是个烂酒鬼。

“才不是!”小二怒驳:“他才不是烂酒鬼,他根本不可能会醉酒!”

“谁又说得准呢。”

顾懋饮着茶,老神在在:“去岁春雨,他修补屋瓦不是摔断了腿。腿这东西对军卒可是关键,听说自打那以后,他便染了酒瘾,时常借酒消愁。当然——”

他露出好颜色,宽慰道:“你不与他同住,不知这些也情有可原。”

可这宽慰没起效果。

小二怒意更上一层楼:“都说了不是!那竹尖伤是死后伤,他是死后才被扔进壕沟的!”

“卷宗上可没这样写。”

“那是因仵作造了假!”

小二吼出声,青筋胀起:“尸身我见过。庞大钟心口处的插伤,血少无喷,这分明是死后所致!”

顾懋却不信:“你如何懂验尸。”

“不是我。”小二急辩:“是有人……”

话将将脱口,他顿住,抬眸去瞧顾懋,果见其笑得意味深长。

“昂。”他幽幽开口:“原是有人啊。”

那上扬的音调,像是在昭告他的早已预料。

至此,小二哪里还能不知自己又着了顾懋的道,又被他套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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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塌房”亦作“塌坊”,刘永《咏钱塘》有载,是用以寄藏都城店铺及客旅货物之所。资料出自《“塌坊”名义考》

注2:取自《明代“走回人”研究》。为合本文,有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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