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个两半。
“你惨了!”映雪听后,露出同情。
徽音也觉得自己惨定了,摔了传国玉,就算不死,那总该也得脱层皮。可连着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她预想中的惨状都没来。
以为顾懋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她逐渐把心放回了肚里,想着若是寻到机会,定要好好谢谢他的宽宏大量。
然而到了年关,她都没能寻到好时机。当然,也无需寻了,顾懋迟了近一月的追究来了。
那是在元月初一,按制,司籍局的宫女可在此日持腰牌出宫游嘻,日落方归即可。
前夜里徽音与映雪约好,准备去看拾香楼的胡璇舞。
这舞,是除夕宴上西羌使团进献建宁帝的乐舞。听殿前伺候的宫人们说,曲始至曲终,舞姬全程立于一圆毯而舞,腾飞旋转,似雪似莲,香风摇曳。
此状舞姿前所未见,建宁帝观后大喜,施仁布泽,命西羌使者带来的余下六名舞姬,次日也于拾香楼前畅跳,与百姓同乐。
目好.色,耳好声,徽音这俗人自是不能免俗,当即约了与映雪一同出宫欣赏。
为此,她自入夜后便开始兴奋,如笼中鸟期待山林,如缸中鱼追慕海岭,心愿甫一满足,情绪便高涨至颅顶,像那杂耍人手里鼓了气的布袋,膨胀,欲炸。
捱了一.夜未眠,但精神仍旧焕发。
一等宫嬷嬷发了腰牌,她便拉着映雪奔往东华门的偏门。
然而连东宫的地砖都没出去,她便被一内侍叫住,说是顾懋给她派了个临摹任务,让其一旬后交付。
日子紧,难度大,不仅出宫的计划得取消,后面更是日夜伏案才能勉强赶上期限。
徽音没看成舞,又熬身熬神了十日,可她对这追究却没生出半点怨言。甚至于,还有些莫名的喜。
映雪问起来,她解释:“没怨言——毕竟摔了人家的玉,得受罚。至于高兴——”
她顿住,摸了摸耳朵含糊:“这不是帮顾大人解了燃眉之急嘛,也算送出了之前一直没送出的谢。”
后来徽音才知,她是解了燃眉之急,不过不是顾懋的,是六驸马的。
东宫偏殿的屏风外,六公主缠着赵闳,要他讲了除夕夜里的事。
那晚他们一行人玩藏钩,六驸马连输被罚,趁着酒醉,对公主府的教导先生们发了好一通牢骚。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无非就两要点:斥其教学严苛,惩处残忍。
尤其是让临摹《书谱》,且还要求是用双钩。
《书谱》全作笔法多变,用双钩临摹,必须先观其起笔、行笔,收笔之细节。且墨色变幻也多,浓、淡、枯、润、涨墨皆有。
下笔时,眼不能离,神不能失,手不能偏。不然稍有不慎便浸墨渗纸,努力全废,从头再来。
简直是折磨!
说至难处,驸马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好不伤心。
一个大男人,竟因临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泪还都未抹干,紧着又起身要走。
问其是要去哪儿。
他哭嚎,说是一月前先生布下的这临摹任务忘了做,再有十日便要交差。
这一开闸,又是不能轻易停下。
众人轮番上阵都没用,最后还是听了顾懋说要帮他,驸马才止住哭,重新坐到酒桌前,寻回了先前兴致。
而顾懋的帮,自然是送到了徽音这儿。
提起那夜驸马糗态,赵闳与六公主捧腹大笑,趁着兴头又翻了其许多滑稽事情来说,连屏风这边需要静默的掌灯宫女听了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而徽音没笑。
与几日前莫名生出雀跃一样,这一次,她也莫名生了几分闷堵。
追其缘由,是觉顾懋不该慷他人之慨,借此罚她?——可她自己也说了,摔了人家的玉,得受罚。
那是听了六驸马哭诉临摹困难,感同身受,觉得顾懋不该这样罚她?
但不该这样罚又要怎样罚?
更轻些?还是更重一些?
徽音左右脑打架,思索没有结果。直至半炷香后,她才好似顿悟,搁置手中羊毫,问与窗边宫女:“可是要下雨了。”
外面黑云密布,宫女颔首回:“瞧着是要变天了。”
徽音了然了。
果然是这闷雨惹的祸。
她没再揪着先前思绪不放,换下案上那张浸了许多墨点的黄宣纸,提笔重新誊抄。
待到次日天晴,也不知是因雨停没了烦扰,还是她连夜整理了那不可为外人道的僭越心思,再忆起昨日纠结难题,竟还真让她得了结果。
是该这样罚的,徽音想。
六驸马也说了,双钩临摹就为折磨。她摔的毕竟是传国玉,顾懋如此罚她,合理非常。
既不会太轻,让她记不住教训。
也不会太重,从而让她丢了性命。
——
注1&注2:取自《钦定大清会典则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