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渺之地,是为圣山。
幽渺之意,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景熙跨过时空长河,脱离于世间之外,见到了那个人。
她问:“你是谁?”
那人不回答,祂坐在那儿,背对着景熙,宽厚的臂膀恍若高山,垂直的霜发恍若厚雪,褶皱泛黄的衣袍恍若滔滔不绝的江河。
祂不答话,景熙却也知道她的身份——天道化身。
她走到祂的面前,看到了祂的脸,不禁大吃了一惊。
那竟是一个垂垂暮已的老妇所拥有的脸,枯黄的树皮般充满褶皱的皮肤,浑浊不清的双眸,以及毫无血色的单薄嘴唇。
这就是天道化身吗?这幅暮年之样?
祂抬抬厚重的眼皮,浓郁浑浊地仿若黑墨的眼珠看向景熙。
“你来了。”
平淡无波,又男女老幼不辨的音色。
景熙直奔主题:“我要救下因我而死的人,我该怎么做?”
祂却不应她,只道:“坐下来,你该明白自己的来处。”
景熙不坐,对于眼前这人,她下意识在心底抵触:“不用兜圈子,直说便是。”
祂瞧着景熙半瞬,收回了视线。
“你是我的孩子。”
景熙挑挑眉头:“是吗?您亲自生的?”
天道化身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淡泊,不受景熙此话的分毫影响。
“你是我创造的容器,你的体内充斥着毁灭世界的力量。孩子,你本就不是救世主,你是灭世主。”
一会说她是救世主,一会说她是灭世主,景熙心中了然,也无怪乎那个祁夜依说什么天道失去本心了。
“所以呢?”她半蹲着,膝盖近乎贴近了祂盘坐着的双腿,“母亲创造出我是需要我毁灭世界,毁灭母亲吗?”
这分明是不成立的。
此言一出,终于引得天道化身闪了眸色,祂似乎不理解景熙为何会问祂这个问题,也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唤祂“母亲”。
祂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景熙。
“我有许多的孩子,你是第一个唤我‘母亲’的。”
景熙笑笑:“不胜荣幸。”
天道化身瞧着她,一直瞧着,一直沉默。
景熙站起身,斩钉截铁问道:“你与祁夜依所言天道黑化一事,是真还是假?”
若直接问祂为何黑化,祂恐怕不会回答,所以景熙直接给祂两个选项,只要选择了,祂就会将缘由一并说下去。
祂回道:“真。”
景熙:……估错了。
算了,她只能再问了。
“可是因为焚厄灭世之故?”景熙想,她、祁夜依和焚厄皆是拥有数次轮回的记忆,祁夜依还是数次轮回的经历者,而这位天道并不一定只是一方时空的天道。
祂或许从时空之始便存在着。
“你所猜有错。我的确从时空之始便存在,可去除本心之由却并非是焚厄灭世。”
景熙眉头一摊,颇露出些无奈的神色来,竟是让人无所遁形的读心。
“那是什么?”
“世人愚昧,我曾万万次妄图救他们于水火,甚至饶恕昧下界带他们脱离苦海,又不断重启世间阻止灭世,可他们一次次令我失望,下界神衰魔昌,我的力量被大大削弱,也倦了。愚昧之族不该存在。”
景熙默了默,坐到了祂的对面。此地雾气迷漫,却遮不住远处青黛,遮不住二人身影,雾蒙蒙的天里,二人仿佛坐而论道者,远远望去,充满着悲悯的神性。
“世之万物存在必有其法理,不容一家之言而定。”
祂道:“我为天道,乃天地万物之化身,非一家之言。”
景熙道:“你的确为天道,却非地道,亦非人道,岂能代表世间万物,岂不为一家之言?”
祂道:“我为天地万物之化身,行天道,端正事,使万物规律而自然。地道,为帝道,规则律法强者而定,为顺势之道。而人道。贪嗔痴慢疑为人之劣根,人性之始,亦为人之道,人之此生无不陷于此,足之可得半纸功名、钟鸣鼎食,堪破可得游云野鹤、破布烂鞋。”
“苟且为己、愚昧麻木、逃避堕落为人之本性,那人道毫无可坚守之处。”
景熙回道:“人道既无可取之处,你为何要化身为人,而非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