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灰头土脸和手臂上细小的伤痕,却又让她看上去十分可怜。
“你…怎么回来了。”烈童儿以为她走了。
“不是你要我,给你捉乌鸦补灵气吗?”累极的阿珠一屁股坐倒在地,但仍是紧紧地抓着那只乌鸦的脖颈,直到亲手交到烈童儿手上才肯罢休。但这次她的胆子大了起来,摆了明不耐烦道:“可我这次没力气给你扯羽毛了,你自己看得办吧。”
烈童儿想都不想,一口咬在乌鸦脖子处,鲜红的血滋滋地流着,那样子简直是地狱恶鬼,比修罗还可怕。
阿珠看了一眼就不愿意看了。然后就是烦起上山和下山的事情来。
“乌鸦的味道好吗?”她问烈童儿。
“当然不好。”喝了一些乌鸦血,补充了些许灵气和力量的烈童儿闭眼调息。
“那自爆灵府不会痛吗?”阿珠侧过头去看烈童儿。
“废话,当然痛了。”蠢丫头,问的是什么鬼问题啊?
的确没有多少文化和见识的阿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有些犹豫地问出那个真正她想问的问题,“那活着不好吗?”
烈童儿睁开眼,与她对视。
那答案显而易见,而且他方才不是解释过了吗?
阿珠也在沉默中理解了他的意思,只是她还是倔强地认为:“能活着还是活着好。”
烈童儿看见她落寞的神情和单薄的身影,忽然一瞬间明白,为什么先前威胁哄骗她的种种话语,皆以失败告终。
因为她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又因为一无所有,不敢有所求。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不敢奢求未来,声名远扬抑或是交口称赞。那种愿景根本不能激起她哪怕一丝的渴求。
这一点,他本应该明白的不是吗?
他最应该明白的不是吗?
故而再三给这个犹豫的山村女孩,画饼充饥,“你说人要好好地活着,那到底怎么样才算好好地活着?”
阿珠匮乏这方面的想象,自然答不出来,只得听着烈童儿继续讲。
听他嗤笑一声,“如果一个人好好地活着,卑躬屈膝,摇尾乞怜,活得不如猪,不如狗,那算什么好好地活着。”
他很认真地对阿珠说,“小的时候,我娘亲对我说,你不要做猪,也不要做狗,要做一个人做人上人。”
“你娘亲?”阿珠第一次听他说起家人,她还以为这种神仙人物是没有家人的,更不会说这种通俗易懂的话语。
那一刻她真的看到了烈童儿脸上的酸楚,听到他声音里的苦涩:“我娘亲她是一个妓女,我再也不愿意回到青楼过以前那种日子,宁愿死也不要。”
“原来你跟我一样……”阿珠一下子便明白过来,这个人原来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是跟她一样在尘埃里摸爬滚打的可怜人。
她以为她懂了,却不知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初的爱,大多源自于同情。
烈童儿用他真假参半的话,终于彻底地消融了阿珠对他的戒心。
“所以我发誓,不要再做一个任人欺负的普通人,我要成为太华的行走弟子,风风光光,万人瞩目。
你呢?你怎么想?你一个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故乡的小女子,四处流浪难道就有好生活吗?”
他非常郑重地对阿珠讲,“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金银财宝也好,名声权势也罢……”他想起说话的对象是一个女孩,便转而使用别的伎俩:“如果你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你也可以跟着我,做我的侍女,以后我名扬天下,你也风风光光。再不济以后有我一份吃的,就会有你一份。”
“阿珠,帮帮我!我一定要杀了山上那只怪物!”
阿珠如遇雷电,身体战栗,全因这是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家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正视她,和她说话。
她本想着苟且偷生。活一天算一天,也不奢望有什么美好生活。
可是现在她竟然有机会和一个剑仙遨游天下,有机会助他一臂之力,斩妖除魔。这愿景自然是令人心神向往的。
最让她感慨的是,她竟然在这一瞬间发现自己还有事情可以做,她是一个有用的人,她的存在对烈童儿竟然如此重要。
没有她,他成就不了丰功伟业。
没有她,他现在就会死在山里。
这种该死虚荣感,像毒蛇一样爬满了她的全身,迷毙了她的心智。
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一句:
“好,我答应你。”
剩下的日子,便变成了她每天拼命为他捉乌鸦,勉强用木筏拖着他上山。
终于来到决战的那一天。
月升之初,在山顶那棵老桑树下,聚集了大量的白色蚕壳盖住了青绿的草地,并非因为里面的虫卵蜕变了,而是一旦它们从别的地方吸取了灵气,一回到这里便又成为了巨大蚕蛹的养料。
“蚕怪就在那里面修养。”
烈童儿对阿珠说,是时,她的任务已经完全结束,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了,他对她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冷淡了不少。
但阿珠经过这几天的患难与共,相互扶持,对他却有了许多担心,她知道等一下烈童儿就要独自挑战那只怪物,然后被它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可这正是他的计划之一。
她忍不住劝到:“你真的有把握活着回来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还可以一起下山。”
但烈童儿心意已决,现在和阿珠所对话的一呼一吸都是浪费时间。
便露出他惯用的迷惑性微笑:“放心,要是我能活着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你,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能够做到。”
阿珠一怔,想起这样的笑容,她之前是看到过的,那是烈童儿来到村子里的第一天,大家还没有撕破脸的时候。
他笑得是那样,漫不经心,风流倜傥。
温柔体贴,
残忍阴冷,
自卑偏执,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阿珠也想不明白。
她往下山的路走了几步,一转过头就对上了烈童儿不耐烦的眼神。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地多问了一句。
“你身体里的灵气恢复了多少?”
“十分之一都不到吧。”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阿珠点点头,回想着一路他吃乌鸦的行为,花草树木的名利最为衰微,动物次之,那人呢?“如果喝乌鸦的血能够帮助你补充灵力,我的血也可以吗?”
她用刀割开手腕。
烈童儿也只是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随即为了不让血滴落到地上,浪费掉,抓住她的手腕就吸食了那些流出来的血液。
他哄骗了这个女孩,这并不是什么让他吃惊的事情,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阿珠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你一定要做成、你想要做的事呀。”
那个因失血过多而面色发白的女孩保持着理智说。
烈童儿可以完全吸干她的血,但他没有这么做,大概是这种程度的真心实意让他有些反感得想吐吧。
“我会在山下等你的。”那个傻女孩走之前这样说。
这一次他沉默得没有说话,没有说真话,也没有说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