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是乌居皇族,为何眸色如此?”李锦期声音微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乌居王族血脉,瞳色当如碧空澄澈。而你......”
商时序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终是轻叹一声:“自然是因服药所致。”他向前迈了一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戚,“怎么了?可是不喜我这般模样?”他抬手抚上自己的眼角,“若你愿意,我可终生饮药维持。”
话音未落,李锦期已踉跄后退。她背抵雕花窗棂,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千钧重石压在心头。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红纷飞如血。
“你不是来......取我性命的么?”
这句话轻若飘絮,却似惊雷炸响在商时序耳畔。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滑落,在昏暗的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商时序倏然伸手,那滴泪正落在他掌心,竟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战栗。
李锦期忽然抬眸,眼底泛起血色:“是因为四年前,乌居前太子遇刺之事?”
商时序为她拭泪的手指骤然僵住。铜镜般的平静表面下,暗潮汹涌。他早该知道,李锦期从来都是,心如明镜的。
“陶陶......”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如何知晓?”
李锦期猛地别过脸去,倔强地用袖口抹去泪痕。可那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串,怎么也止不住。她嘴角勉强扯出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因为......”
窗外惊雷乍起,暴雨倾盆而下。雨声中,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年前的塞勒城,只有我一个活物......活着回来了。”
雨幕忽然就模糊了商时序的视线。
“我亲眼看着......”李锦期突然抓住他前襟,指节发白,“看着你的兄长,被三十六支透骨钉......”她喉头滚动,再也说不下去。
商时序突然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
雨声渐歇,一缕天光穿透云层。李锦期在他怀中僵硬如木,听见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雨打窗棂,珠帘乱颤。李锦期纤指紧扣雕花木架,指节泛白如雪。她身子一软,罗裙逶迤委地,泪落连珠子,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你...你是阿陆吧?”她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丹唇轻颤,“瑶姨的孩子。”
商时序玄色衣袂微动,腰间玉佩泠泠作响。他垂眸望她,眼底暗潮翻涌,却见李锦期一双桃花眼通红如兔,倒显出几分稚气来。
“陶陶...”他方启唇,忽见那抹青绿色身影倾身而来。香风扑面,他慌忙伸手,却被温香软玉撞了满怀。身后多宝阁上青瓷瓶叮当相碰,恰似他骤然紊乱的心跳。
唇上倏然一软。商时序瞳孔骤缩,但见眼前人羽睫轻颤如蝶,在玉白面颊投下浅影。少女特有的幽兰气息缠绕鼻尖,混着未干的泪痕咸涩。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耳畔只余檐外雨声潺潺,与彼此交织的喘息。
这吻浅尝辄止,却似惊雷劈开混沌。李锦期倏然后撤,葱指仍揪着他肩头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急促喘息着,樱唇水光潋滟,方才的大胆行径仿佛耗尽全部气力。
商时序喉结滚动,指尖还悬在半空。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忽忆起好久好久之前那年的一个雪夜。年幼的李锦期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依依不舍地和他分别。
那个时候,是立春前夜,却罕见的落了一场雪,那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黑夜前覆满整个地面,太阳出来时却又落个一干二净,让人很难相信那一晚到底又有落过雪。
是落过的,李锦期也是来过的。
“你...”他嗓音沙哑得不成调,抬手欲拭她眼角泪珠,却被偏头躲开。窗外雨丝斜飞,有几缕漏进窗缝,沾湿了李锦期散落的青丝。
她忽的轻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哽咽:“我早该想到的...”话音戛然而止,因商时序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
少年掌心滚烫,指腹粗粝的茧子摩挲着她腕间细腻肌肤。他凝视她许久,终是叹息着将人揽入怀中。沉香气息笼罩下来,李锦期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如战鼓擂动。
“对不起。”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该早些告诉你。”
雨声渐密,盖过了李锦期压抑的抽泣。
“你是阿陆,那你来昭唐,到底是做什么的?”李锦期纤指抵在商时序胸膛,缓缓推开半尺距离,鸦睫低垂掩住眸中暗涌,“若你想对昭唐不利......”
话音未落,商时序修长的食指已轻抵在她唇上。他忽地低笑,玄色广袖翻卷间将人又揽回怀中,下颌蹭过她鬓边碎发:“卿卿。”
这二字缱绻,惊得怀中人呼吸一滞。
窗外雨霁云收,一缕金阳穿透雕花窗棂,正落在商时序半撑于地的指节。他支着一条腿,发冠微斜,露出那双药效已然褪去的眸子,流转着碧色光华,眼尾那颗泪痣在光下愈发鲜明,活像话本里勾魂摄魄的狐仙。
李锦期一时恍神,目光从他含笑的眼滑至高挺鼻梁,最后落在那双薄唇。方才的温软触感忽又灼上心头,耳尖顿时烧得通红。
“你听我说。”商时序拨开她额前湿发,指尖沾着雨露的凉。他忽然话锋一转:“可知我母亲为何会嫁去乌居?”
李锦期摇头。明善公主的往事她只零星听母亲提过,记得最清的倒是那些随商队送来的西域玩意。
母亲零星提起的那些,儿时的她不懂,现在她却懂了。
昭唐当时只有萧瑶一位公主殿下,若是先皇和先皇后还在,哪舍得她嫁出去,偏生也就因为只有她这一位公主,被当今的昭唐主送去了乌居。
“母亲原本该嫁我皇伯父的。”商时序眸色转深,似望进岁月长河,“那时皇伯母刚诞下大哥,皇伯父说什么也不肯,你也知道,昭唐这边以嫡长子为尊,母亲就......”他喉结滚动,声音渐低,“可我父亲见过我母亲后,便一心只在我母亲身上,好在后来父亲的真心打动了母亲,最后抱得美人归。”
阳光移到他腰间那白玉司南佩上,晃得李锦期眯起眼。商时序忽然攥紧她手腕:“乌居内乱那年,叛军把毒下在孩子饮的羊乳里。”他扯开衣领,锁骨处狰狞疤痕蜿蜒入襟,虽然已经快淡的看不出来了,但是李锦期离得近,看的清清楚楚。
“大哥硬是抠着我喉咙把毒血逼出来,自己却没来得及,性命垂危了好几日,最后好不容易才醒了过来。”
李锦期指尖一颤,抚上他手背,仔细的看着商时序身上的那些伤疤,那些交错的痕迹,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有的淡淡的,再过些日子会好,有些很深,应该是好不了了。
商时序提着她的后领襟,嘴角轻轻扯起:“你再这样看我,那我算不算是婚前失节。”
李锦期脸色微红,别开目光。
“后来呢?”她轻声问。
商时序忽然展颜,笑意却不及眼底:“后来大哥娶了整个草原最烈的姑娘。”他翻转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大嫂提着弯刀守城门三日,直到父王回援。”
“长兄长嫂于我,亦如父如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