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很大,有的人却无处落脚。
从楼上下来之后,许优走进地铁站。工作日,地铁站里没什么人。她也不知道去哪里,刚才挨了一巴掌,脑袋还在发蒙。站在地铁站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条四处流浪的野狗。
不就是被打了一巴掌吗?
又不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为什么心里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许优坐上地铁,地铁的方向和站点她都没看,载到哪算哪吧。她现在也不想回公寓,脑子里乱乱的。
经过五六个站点,地铁上身边座位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许优神色呆滞,她坐在座位上愣愣地看着对面的车窗,外边的广告一遍遍闪过,还看到了自己拍的那支广告。
地铁停了,这是最后一个站点。她走下来,找到换乘的线路,又一次坐上了地铁。
地铁上的电视播放着赛斯的广告,许优的心里怒火更甚,她现在不想看到任何有关赛斯的东西。
六年前的那一幕她还记得。
从宁杨回来的少女,试图找到一个倾诉对象,理所当然地想到了那个人。
那时候她还叫何晚明,许优身边除了何晚明,几乎没有什么说得上心里话的人。少女有时在想,是因为自己真的过于孤僻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些年身边依然没有什么朋友。
有人上了地铁,光照下隐约能看见红色袋子里的鱼。地铁上不允许带活鱼,袋子里的死鱼却在摆动。
在定海,最常见的就是鱼。有些老街道,或者靠海的路边,鱼腥味特别重。
定海也是许优的出生地,它是一座环海城市,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定海市从前的市民大多都是渔民。在许优出生的那一年,周边的城市已经开始发展,定海也紧随其后,不过因为地理位置的因素,发展十分缓慢,隔壁相邻的两座城市,宁杨长济两座城,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宁杨以工业生产为主导,长济则以商业金融为主。
许优出生的家庭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爷爷奶奶在许优三岁那年相继离世。也记得那一年因为提倡保护环境,加上外界的交通运输也逐渐打通,大家的思想和生活都提升了一个层次,有人说,进口的鱼更鲜美,宁杨的渔民失业率大大增多。
十岁那年,隔壁宁杨正迎来工业发展的黄金时期,诸多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和逐渐跟不上时代发展的定海相比充满了机遇和活力,许优爸妈决定离开家乡,去往宁杨闯荡。刚出生三年的许秀实在太小了,夫妻俩便带上了许秀一同前往宁杨。也是那一年,许秀开始了十年的寄居生活。
爸妈拿着家里积攒的几万元钱,装了些简单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妈妈用带子把许秀背在背上,爸爸拖着那只旧皮箱,他们的身影逐渐从她眼前消失。
等待他们回来的时间太长,直到许优也差点快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子,终于从亲戚朋友的嘴里听到他们的故事。
她知道宁杨市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外地人,这其中就有她的爸妈,他们也许在刚落地时望着眼前的陌生城市,想象如何闯出一片天来。
这几年里,她不知道他们的艰辛,他们也不知道她的无助。
“你爸妈和你弟弟在外地盖大房子,不要你喽。”这是那段时间里她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她一开始还会反驳,后来就懒得反驳了。毕竟他们那么多年,都没有回来一次。即便田阿姨总会安慰她说:“爸妈在外面赚钱,以后优优就有好多好吃好玩的了。”
所幸,在许优上高中后,爸妈终于有了模样。那个新年,田阿姨说有东西要给她,许优接过红包,红包里面沉甸甸的,她打开来看,是一把最新款的手机。田阿姨告诉她,这是爸妈打钱让田阿姨买的,有了这个,许优就可以见到爸妈了。许优下载了VX,上面有视频通话,许优按下那个图标,网络连接了一会才接通,屏幕上是两张熟悉却有些陌生的脸,和小时候比,他们脸上多了很多皱纹。
“优优,新年快乐。”
许优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表情。
“优优,是爸爸妈妈呀。”田阿姨在一边小声提醒,许优说了声:“新年快乐。”
此后手机通讯进入了高速发展,许优可以和爸妈聊近况了。只是他们似乎很忙,也因为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接触,之间的关系总透着生疏。
许优默默地看着他们发的朋友圈,爸妈似乎在给工厂送货。这两年间,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好,租了仓库买了三轮,还雇了工人。
高二暑假,爸妈说要接许优去宁杨的游乐园游玩。也是在那个暑假,许秀被拐卖了。
头部的伤口已经愈合,许秀也已经找回,心底却有道看不见的疤。这么多年许优依旧无法从那件事中走出,她记得自己的自私、记得爸妈的责备、记得他们对许秀的偏爱,也记得事情发生后,她和那个人倾诉,那个人告诉她,有人和她一样。
迫切回了定海,想要找到可以倾听她内心的人。去了她家的门口找她,等来的只有她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那道赛斯的车标犹如滚烫烙铁一般,烫得她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