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苏桓语又点了一支烟,问:“有没有唤醒成功后,病人不愿接受现实,自我催眠的情况?”
“没有。”季路很肯定的回答:“催眠哪有那么容易……”
话没说完,他就想到了什么似的,沉着脸看向苏桓语:“你是想说,小棠有可能在记忆唤醒之后,进行了人格分裂?”
“嗯……。”苏桓语拼命追寻着心底那丝怪异的念头,艰难的点了点头:“他以前人格解体过。后来的主人格相比正常人而言要脆弱得多。
他若是承受不了过往痛楚,极有可能分裂出一个新人格帮他承担。”
“最关键的是,以前的小棠,是很乐于帮别人分担痛苦的。”苏桓语握着栅栏的手抖了一下。
他终于理清了自己在怕什么。
如果他刚才的分析是事实,那意味着,他的小棠,已经选择了帮后来的小棠分担痛苦。
未来痛苦消失,他的小棠也一定会选择放手消散。
“如果真是这样……”季路叹了口气:“那我们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人格分裂的治疗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引导其他人格放弃对主人格的占有欲,自行消散。
季路一路陪方疏棠走到今天,扪心自问,无论从前的小棠,还是后来的小棠,于他而言都一样。
要舍弃哪个他都舍不得,只能劝自己,也劝苏桓语:“其实,自始至终,小棠都只有一个。”
“别拿这套话哄我。”苏桓语红着眼睛垂头抽烟。
季路的话,间接肯定了他的推测。
而他下意识抗拒这种推测。
这话对徐行、徐进这样的正常人来说,没有问题。
因为他们认识的,自始至终都是眼前的那一副躯体。
但对心理医生来说,却并非如此。
人格分裂患者每一个人格的消散,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一个人的逝去。
那个人格的品性、习惯、思维方式,都会在人格消失的那一刻彻底消散。
苏桓语看着湖里随风而荡的湖水,一次又一次向自己的理智发起质问。
他想逼问出另一种可能。
他的理智被逼到绝路,颤巍巍吐出一个早已被他否定的可能——小棠早就恢复了记忆。
这漫长的时间里,小棠都在进行无意识的自我催眠。
所以,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到一个“情感淡漠症”患者的关心。
而他们的此次“唤醒”,可能只是对小棠“自我催眠”的搅扰。
所以,小棠才会在短时间内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差。
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表演”。
表演一个失忆的、忘却一切痛苦的,淡漠的人。
苏桓语摇摇头,再次否定了这个念头。
如果是这样,那意味着恢复记忆之后,小棠每一天都在清醒的接受着冰冷现实的凌迟。
那样的日子,想一想就让觉得窒息。
他不忍小棠遭受那样的折磨。
季路看着苏桓语弯折的脊梁骨,心底丝丝缕缕的涌上酸楚的不忍。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暗骂了一句老天不公,走到苏桓语身边,靠在栅栏上问:“想什么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执意唤起过去。”苏桓语收敛思绪,闷声说:“我,我就是想……”
“你想让他想起你,想起过去的自己。”季路又叹了口气,转身与苏桓语一同趴在栅栏上。
“从这一点来说,你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季路扭头去看苏桓语:“不要总去执着失去的,学会珍惜留在身边的。”
“想想这段日子的相处。”季路引导苏桓语关注眼下:“在现在的小棠心底,你也是特殊、特别的那一个。”
“万一,我是说万一,到了最后那一步。”季路艰难地问:“你舍得让后来的小棠走?”
“不。”苏桓语下意识回答,之后又摇头:“哪个我都舍不得。”
说完,他转眸看季路:“路哥,你呢?”
“我也一样。”季路又伸手要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们一起陪我走到了今天。”
苏桓语终于意识到,这个抉择于季路而言更加艰难。
苏桓语垂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