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板别忙了。”苏桓语忙说:“我们坐坐就走,这张桌子够用了。”
“要我说,这椅子都多余。”徐进说着,就想把椅子再搬回去,扭头看着不远处的屋廊:“我觉得坐那边廊下就挺好。”
每间屋子靠近院子的一侧,都建有一圈小腿高的木制围栏。
那围栏靠房子的一侧是半米宽的木凳,人要是坐着,还能靠着围栏赏景。
能使用这种建筑规格,说明这间屋子的祖上要么有钱,要么有权。
“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徐进边忙活边说:“早就想体验一下了。”
“随意就好。”薛霄松很大方。
徐进送了两张椅子回去,然后拉着徐行去四周转悠。
季路和苏桓语分别坐在方疏棠左右边,与只身孤坐的薛霄松隔桌相对。
薛霄松搓了搓手,懒洋洋地笑着寒暄:“夜里外头还挺冷的哈。”
“是有点儿。”季路接话,问:“要不薛老板先去加件儿衣服?”
任谁看到薛霄松这副风一吹就能倒的薄弱身板儿,都免不了要多关怀两句。
“那倒是不用。”薛霄松抬腕看了眼表,然后边叹气边看着苏桓语几人:“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这么晚了还不能休息。
我就长话短说了。”
“那我回避一下。”方疏棠以为薛霄松听进去了王泽山的建议,故而开口道。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心理医生与病人谈话都是需要保密的。
病人好不容易打开心扉,搭建了通向医生的桥梁,戒备心总是很重的。
以己度人,他就不希望自己与医生交流时,有旁人在场。
谁想,他的手刚搭上轮椅控制器,就听薛霄松笑了一下:“不用,不嫌弃的话,就当听个乐子吧。”
对方这么一说,方疏棠反而不好回避了。
他松开轮椅控制器,把手放进腿上的毯子里。
见听众们都准备好了,薛霄松便慢慢开了口。
“以前,我是不喜欢漆器。
漆器室暗得很,又不通风。小时候每次一进去,就觉得又闷又潮,头晕得厉害。
老薛知道我不喜欢,所以早早就收了个徒弟。
他那徒弟算是有天分的,学了不到十年,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可惜,老薛生病没多久,他那小徒弟就出车祸没了。
老薛实在没办法,才抓了我回来。”
分明是一段沉重的往事,薛霄松的语气却似这拂过静夜的清风,虚虚渺渺的,不带一丝主观情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桓语也没料到,在漆器店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薛老板,竟真开口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与季路对视一眼,都想不明白,短短这一程路,薛霄松内心经历了怎样的转变。
“我一开始也闹,不吃不喝,甚至砸了不少家伙。
谁知道我犟,老薛更犟。
我不吃,他也不吃。我砸,他也砸。
薛记那点儿家当差点儿被我俩给砸没了。
到最后,铺子还剩一口气,老薛先不行了。”
说到这里,薛霄松笑了。
是一个纯粹的笑意,在场的两位心理医生很确定,这笑意里没有其他任何负面情绪。
仿佛亲人离世于他而言,并非什么痛事。
“为了哄他高兴也好,为了让他彻底死心也罢,我拿起了第一个紫檀木匣子。
哪知这一拿,就再也放不下了。
染料在漆里晕开的每一丝弧度,都由我掌控。
老实说,那种感觉不比拨弄琴弦差多少。
我独立完成第一件漆器的时候,以为自己只用了几个小时。
没想到一抬头,三天过去了。”
说到这里,薛霄松笑着摇了摇头。
“漆器这东西,除了费点儿时间,还真挺好玩儿的。
我想啊,人这一辈子总共就这么长,玩儿什么不是玩儿。
干脆玩儿点儿能让自己高兴,也能让老薛高兴的呗。
后来,还就真玩儿进去了。”
薛霄松揉着自己右手握笔的地方,中指第二只关节中央,已因长期握笔磨出了一颗小小的茧,仿佛一道入骨的印记,诉说着被迫改志青年的决心:“我现在一天不碰漆,就浑身难受。
这事儿我也和老王说过,可惜他不信。
每次说起来,都苦大仇深的。”
薛霄松抬眸看着苏桓语,笃定道:“苏医生应该有办法,能让老王彻底放心吧。”